这倒也是,谁都得承认这点。
打匈奴,蒙恬能打,李牧也能打,而且都能胜。但是太子就是能举重若轻,用最小的牺牲,最快的速度,换来最大的战果,甚至不需要咸阳出大军,北地有什么他就用什么。
更妙的是,他善于把己方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嬴政看完了战报,放下来,准备等会再多看几遍。
蒙毅非常识趣地没有动太子的军报。
附着军报而来的是太子的家书,比起简明扼要,全是数字和路线的军情奏报,家书通常要亲热腻歪许多,什么话太子都往里写,从来不觉得不好意思。
嬴政虽然经常嫌他叽叽喳喳,但每一封家书都珍藏得好好的,比和氏璧藏得还仔细,一封都没少。
父亲打开了儿子的信,略过万能的开头,直接往下看。
“我一切都好,阿父不必担心。”
不担心才有鬼了,每次说“一切都好”,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惯会报喜不报忧的。但字迹看着挺潇洒有力,应该没什么问题。
嬴政只看了一句,就忍不住想了好多。
“九原郡这边,蒙恬打理得不错,我一路走来,能看到许多良田,整整齐齐的。农人与牧民相处融洽,也有胡人夹杂其中,说着半生不熟的秦语,给我们指路。
“这很好。我喜欢看到这样的景象。
“出九原往北,房屋与田地渐渐少了,河里的冰更厚,风也更割人脸。我问韩信冷不冷,他说不冷,但踏冰过黄河没几天,他的手就生了冻疮。
“他才十七岁呢,若不是我非要带上他,这时候他应该在太学读书,满目都是桃红柳绿,哪里需要陪我受这个苦?
“可韩信说他愿意出来长长见识,兵书读得再多,也不如自己上一回战场。
“他表现得很好,渴饮冰水,饥吃羊肉,带人去夜袭匈奴牧场,凭借一点痕迹就推测出王庭所在,昼夜行军不叫苦不叫累,充当诱饵吸引冒顿入伏,都干得非常漂亮。”
怎么老是在提韩信?嬴政有点不满,继续看下去。
饮冰水的话,那真的很冷了。
他几乎能想象得出,玄甲军用陶罐装着冰水,放火堆上炙烤,三五成群,各自忙碌,安营扎寨,饮马休息,巡防斥候……太子就坐在火堆前,和王离他们谈笑风生。
火光映着他的脸,在他眼里跳动,灼灼生辉。就算是冰天雪地,荒凉危险,有太子在,也灿烂如艳阳春。
“冒顿就是头曼的儿子,之前被李牧灭掉的那个匈奴首领,匈奴人自己称呼单于。冒顿跟我差不多大,现在也是匈奴单于了。”
头曼不是你杀的吗?怎么变成李牧灭的了?
嬴政狐疑地回想了一下,还问了问蒙毅:“你还记不记得匈奴首领头曼?”
“臣记得。”
“他是怎么死的?”
“李牧将军的奏里写,是太子一箭穿心破甲,致使头曼死在阴山河谷,蒙恬将军也是这么上报的。”蒙毅老老实实地回答。
果然,他就知道。
虽说储君不与臣子争功,但也没有这个让法,再让太子宣传宣传,嬴政都差点要弄错了。
秉持着优雅的皇帝陛下,很想给这封信一个白眼。
槽多无口,接着看。
“我们出发时带的伏火,不过三五个牧场就用完了。太好用了,直接往干草里一扔,火箭射一轮,夜里的牧场就会燃起大片的火焰,非常漂亮,就像正月十五的灯树一样。
“后来李牧与我会合,又带了不少伏火。是这两年运到九原和代郡存下来的,他总是准备很充分,甚至还带了抛石机。
“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龙城,匈奴祭天的地方,破破烂烂的土堆小城,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名字好听罢了。抛石机丢伏火,比人丢得远多了,都不用攻城,火焰会替我们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羊肉我都吃腻了。草原的羊肉再好吃,也经不住这样天天吃。
“韩信居然偷偷带了包糖,分了我一半。好孩子,考虑真周到。”
都是些无关紧要、啰里啰嗦的事,嬴政却看得很入神。
“草原的羊肉,一般就两种做法。一是切成块放瓦罐里,加水煮,煮开了撇去血沫,撒些盐粒,再煮。热腾腾的羊肉汤,一人盛上一大碗,配干巴巴的饼子吃,既解渴又解饿。我喜欢撕开饼泡羊肉汤里,不然嚼不动;
“另一种就是串在火上烤,烤得金黄流油,外皮都焦香焦香的,用匕首切下来,里面却很鲜嫩,可惜调料也只有盐,吃几天就觉得乏味了。”
真挑食,从小就挑三拣四,回来好好补补。
“本来到了龙城能多吃点不一样的东西,但是龙城被我们烧了,烟熏火燎的,到处是黑色的肉干,看着就倒胃口。
“我顺便在这祭了个天地祖宗。英布提议拿人头垒京观,我没同意。随便搞点牺牲,也没什么丝帛美玉郁金酒,将就吧,想来祖父他们不会嫌弃太简陋。
“祭品虽然拿不出手,但这地点不错,多少能弥补一下。
“哦,忘了说了,冒顿死了,在我到达龙城的第三天。月氏、东胡、戎族、章邯、李牧和李信,联军配合得还可以,没有拖后腿。
“我这次可没有跟冒顿短兵相接,李牧硬拉着我不许过去。王离和英布冲过去了,他俩马战都硬气。最后英布砍掉了冒顿的人头,马带着尸体还往前冲了几步,怪渗人的。
“还好我见多了,不至于被这种场面吓到。王离带走了那马和尸体,反应很快很贴心。
“冒顿有儿子,也有弟弟呼衍,这两个我没杀,准备把这大的留在草原,小的带回咸阳当质子。呼衍跪得很快,哆哆嗦嗦的愿意称臣。
“你想看呼衍跳舞吗?”
嬴政看到这里的时候怔了怔,一阵茫然,返回去看看前面,又把纸摊开,怀疑自己少看了一张或者一列。
怎么忽然跳到这么奇怪的话题上去了?
匈奴跳舞有什么可看的?很特别吗?
搞不懂这孩子在想什么。
“俘虏都被蒙恬他们接收了,我没法带。李牧给我补了些委积,够路上三五日吃的就行了。
“写完这封信,休整一下,我就要往昭武城去,和月氏王讨论讨论祁连山的问题。
“李牧想跟我走,但这里缺他不行,我安慰他几句大局为重,就准备出发了。
“昭武城的美酒,还等着我呢。”
就你那酒量,能喝几口?还等着你?等你去干看着吗?
“李信倒是可以带,他本来是和戎族一起来的,带上他不妨事。这样一算,我的护卫真的太多了。
“等我的好消息吧,阿父。下一封信送到你手里,可能要久一点。不必为我担心,我健康得很,一点伤都没受。
“很想念咸阳,也很想你。”
嬴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蒙毅小声问:“陛下,可有什么不妥吗?”
“太子又往昭武城去了。”嬴政麻木了。
“着实也太远了。”蒙毅下意识道。
嬴政忍不住点头,抱怨道:“每次都这样,一出去就不回来了。”
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让太子老老实实待在咸阳,不要跑那么远呢?要知道这几年,嬴政都没有东巡了,就怕他前脚刚走,后脚太子就把天捅破了。
这孩子明明很靠谱,却干过不少惊吓到嬴政的事。
关键他自己丝毫不觉得,勇于认错,死不悔改。
也不能每次东巡都带着太子,那咸阳也太空虚了。而且太子也不是嬴政的随身小挂件,走到哪就能带到哪。
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第196章
玄甲军的装备,对六国而言,都形成了足够的代差,何况一盘散沙还没有整合强大起来的匈奴呢?
也许再给冒顿十几年,他能统一草原,带匈奴走向巅峰。但这世间没有如果。
李牧削了匈奴一次又一次,打得他们闻风丧胆,蒙恬把大秦的边境推出去七百里,致使匈奴失去了最丰茂的草场。
头曼死的时候,冒顿年纪还小。匈奴不是很讲究父死子继,很多时候是兄终弟及,凭实力说话。冒顿才刚刚从自己叔叔手里,夺回首领的位置,还没等他站稳脚跟,就被迫与联军发生了决战。
他的情报太落后,还在忙着内战,就已经被人抄了老巢。
无数的鲜血泼洒在初春的草原上,西北风里尽是哀嚎,水流里的血腥气十日不散。
“丢尸体到河里,这河水再喝,就会生疫病吧?”韩信的话刚说完,英布就咋舌。
“心真黑啊。”
“但我们的人也多,波及自己人就麻烦了。”李世民摇头。
于是就成了天葬,喂饱了不少狼群和鹰鹫。
“狼肉好吃吗?”韩信跃跃欲试。
“可以尝尝。”李世民施施然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