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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来的苏纺:“?”
  更茫然了。
  萧明槃做了个梦。
  不过不是幻想,是已发生的事。
  年初元宵节。
  他率兵巡街,维护治安。好巧,遇见了苏纺。
  苏纺提着纱灯跑来,“大伯哥!”脸蛋红彤彤,眼睛亮晶晶,感谢他,“多亏您上次问了一嘴我要不要去看花灯,我爹爹便同意放我出来玩了,还给我钱买灯。”
  他那时还把苏纺当弟媳妇和小孩子,觉得很可爱,“以后过节,你都可以和明祺一起去玩。”
  苏纺感动得无以复加。
  乳燕般,细喉咙里的脆声要飞起来:
  “您人真好,我真高兴您做我的大伯哥!”
  萧明槃一个惊颤,黑着脸劈开梦地醒了。
  第8章
  池心小楼于仲夏时节筑好。
  通身用金丝楠木,歇山顶,檐缘燕尾。每日晨昏正午,深深浅浅的太阳光便滤过薄如蝉翼的蠡窗贝纸,碎粼地、把厅室照成水晶宫一般。
  可称奢丽绝伦。
  谁能不喜欢?
  苏纺看了又看,但还是惶惑:“是不是过于赀耗了?”
  萧明槃笑道:“这才到哪?改日带你进宫,才是开眼界。”
  他是没见过世面呢。
  苏纺脸红,便不再提。
  萧明槃是很存了些金银财宝的。
  毕竟他出身穷农,向来秉持着古老拙朴的观念——积谷防饥,未雨绸缪——而节蓄,又不会花。
  曾学别人买过庄子、油铺、酒坊,也尽成进项。
  于是账面上的钱如滚石般,越来越多。因算着累,这两年便不再购入。
  既有了楼,还得配景观。
  萧明槃抽空亲自带他去西市的花鸟坊。
  已故的成宗的皇后丁氏,尤其怀柔远人,缔结友邦。
  到如今,大乾已是气象荣鼎,万国来朝。世界天涯海角的客商皆云集在此。
  街衢人山人海,如把苏纺卷在浪中,他左顾右盼,心旷神怡。
  一张甜净白皙的小脸焗得两坨红,傻乎乎似的,鬓角茸发冒热气,小粒晶莹的汗水贴在颊边,像贴了宝石妆钿。
  谁家的小哥儿这样出挑漂亮?
  众人纷纷惊艳。
  萧明槃皱眉,上前两步。他的身影像一片荫,忽尔忽尔地避开烈阳,盖在苏纺头顶。
  血管里又骚动起没来由的闷躁。
  自那天做噩梦后,时而瘾一样发作。
  还会叫他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
  譬如现在,他就在碰碰运气地去摸苏纺的手。
  内心已挣扎许久。最后想,应当没人会注意,那么,便不损害他的男子气概。
  然而,屡次碰到指尖,却没成功。
  那滑嫩的小手像灵巧的小鸟,晃晃蹦蹦地躲开。
  苏纺还用晶澈的眸子困惑瞅他,乌浓的睫羽轻翕一下。
  不用多说,他恢复神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人人有脸,树树要皮。
  萧明槃在心底说。
  这时,苏纺脚步被磁铁吸住似的,定在一个杂物摊子前。
  萧明槃带点笑意:“喜欢尽可以买。”
  不准笑他孩子气!
  苏纺瞪眼。
  栗发碧眼的摊贩急于做生意,恭维道:“小公子,您的父亲真是疼爱您。您看这几样,都是舶来的好东西,旁处见不到呢。”
  萧明槃喑嗄。
  “这是我夫君。”
  苏纺拔高声腔。
  小贩只愕了一瞬,转进如风,堆笑道,“少见陪妻子逛街的丈夫。贤伉俪真是琴瑟和鸣!”
  苏纺还是气呼呼地拉着他走掉。
  后去观鱼铺子。
  买了几对鲜红嫩橙、成双游曳的锦鲤幼苗。
  归家,苏纺倚在美人靠上,一边看,一边给萧明槃背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可惜,现在把莲花种下去,还要等明年再开。到时该多好看?”
  他颈项微倾,一只手撑腮,眉眼间漾出一丝聊以消遣的微笑。
  都会背诗了。才上两个月学,他的纺哥儿真是勤奋又聪明。
  萧明槃欣慰。
  “小鱼真可爱。”
  “没你可爱。”又问,“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
  耐不住地摸摸头,“那下次再带你去玩。”
  “您待我真好!”冲他一笑。
  好甜的笑。
  甜的叫他的心肝脾肺都仿佛一块儿融了,饧化成一团刚出锅的糖,又烫又黏,越搅越稠。
  逛了一整日,苏纺累得散架,偎依在他怀中睡。
  以前总蜷成个小刺猬,如今也舒展开了。
  萧明槃却睡不着。
  反复回想白天去西市的场景。
  他耳朵灵,听见背后有多舌者说:
  “这两人竟然是夫妻?我也以为是父子,男的一看年纪就大许多。”
  “一定有权有势。”
  “或许是二婚,甚至三婚。”
  “暴殄了小美人。真是不般配!”
  是呢。
  不般配。
  他万分惭愧。
  纺哥儿整日说他好,但他哪能真算一个好丈夫?
  他年纪大,年轻时也不算美男子。
  除了荣华富贵、床笫之欢,他甚至不能给自己的小妻子一个孩子!
  再者说……
  如今苏纺的称赞,与当初对“大伯哥”的,大抵没有区别。
  纺哥儿是很好的,很好很好的。
  嫁给谁都会是个好妻子。
  夜半,萧明槃再卧不住。
  他想起少年时刚拜师的心情,着魔一样,废寝忘食地练枪。
  师父骂他:“疯子!不想活啦?”
  他说:“不知怎的,别的都忘掉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原来这世上的一切都有因数。
  以前,他有时会想,钱嘛,够用就好。
  多出来的那些要拿去干什么?
  终于晓得——
  正是留着给他的心肝宝贝砸个响玩儿。
  /
  苏纺睡醒有点晚,枕边已空。
  洗漱,出门,路过院子。苏纺忽地驻足,揉眼。
  昨天还空敞的湖面上,一夜之间,竟开满莲花。
  问过才知,昨天他入眠后,萧明槃突然起身,派人向方圆十里的种了莲花的人家求买,蹑手蹑足、连枝带泥地捧回来。
  /
  萧明槃很是不像话了一阵子。
  虽说以前也没怠慢他的小妻子,但又更进一步,衣、食、起、居各处都恨不得比照着皇家来。
  苏纺走在路上都不敢乱瞟,上次他只是看了两眼别人家伸出墙头的木槿花树两眼。没几天,那树就种到了他们家院子里。
  他提起娘亲忌日,想去庙里拜佛。
  萧明槃派人回他老家为娘亲修坟,又请长明灯,还问他:“东院弄个小庵堂供菩萨,你就不用劳烦地来回爬山。要金菩萨,还是银菩萨?”
  夫君一定不信神。
  他料想着,委婉说:“普普通通的就好。”
  “也是。金银俗气。”
  萧明槃笑说。
  月末,拿四五块石头料子给他看,他选了个青石。
  等雕好了才知道,萧明槃是特地托人,天南海北、不计银钱地直接找山挖石头!
  无知如苏纺,也渐渐发觉,这并不对劲。
  /
  萧明槃劳民伤财、悖违规矩的行为,让皇帝宇文逸深感娱乐。
  那几天饭前都要问近侍,“大将军今天有什么乐子?”
  假如有,他能多吃两碗饭。
  再津津有味地点评:“这家伙,年轻时是个木头,老了反倒开情窍,海棠二度春啊。哈哈哈哈。”
  于是,再多次把萧明槃召进宫,旁敲侧击要见他的小夫人。
  最迟中秋宴必须来!
  萧明槃推脱不过,只得答应了。
  /
  唐御史府。
  内宅。
  唐琼揶揄苏纺,“哟,又是新衣裳。萧将军难道专为你开了一间裁缝铺子不成?”
  “没有。”苏纺摇头,“都是库房堆的旧料子。夫君说,再不用就被虫子蠹了。怪可惜的。”
  唐琼看他不识货的样子,佯怒,“笨蛋!这是花样最时兴的雪缎,往年哪里有!”
  “怎么又骗我!”
  “你傻呗。”
  “夫君最近总乱花钱,我又不敢说。”
  “唉,我真担心进宫的事。”
  “我再陪你排演两遍,不慌。”
  两人半玩耍、半正经地练礼仪小半日。
  傍晚前,苏纺告辞回家。
  他现在是常客,唐琼又懒,说了明天见,便不到门口送别。
  谁能想到就这几步路还能被截住?
  苏纺被叫第二声才有反应,出于礼貌,迟疑地驻足,“……你是?”
  陌生男人是唐家的远房亲戚。一个刚及弱冠的书生,因进京赶考,寄住在此。他偶然见到苏纺,从此魂牵梦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