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社交式微笑:“谢谢,教授。这是我该做的。”
在过去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的排查中,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微乎其微的电磁干扰源, 新的数据完美吻合了理论模型。终于,评估通过, 留住了这个项目。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内心只有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结束后的虚无, 以及无穷无尽的疲惫。
散会后,时越和lindy一起走出实验室。跟她告别后,他拖着脚步, 漫无目的地回到自己的公寓。打开门, 室内一片漆黑。 kevin去墨西哥旅游了, 最近都不在。巨大的空虚感像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吞没。
他没有开灯,踢掉鞋子, 把自己摔进了客厅的沙发里。公寓里一团糟:咖啡杯、能量饮料的空罐、散落的论文、草稿纸……他就这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点来自窗外的反光。
他再一次点开那个隐藏在浏览器收藏夹深处的链接。沉默地看着那条记录了他们无数点滴的银河,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录音图标。
他对着麦克风,沉默片刻后,又一次录下了自以为永远不会被听见的独白:
“只只,今天的项目保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沉重,“但我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站在那里,说的话,做出的的反应,都像在扮演一个叫‘时越’的角色……”
“如果你在就好了,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迷茫和渴望,“你一定会二话不说,先把我按在沙发上,逼我先睡一觉的吧。”
时越的脑海里,突然冒出去年暑假和她生活在一起的画面。那时,她经常坐在书桌前修改剧本,眉头偶尔微蹙,无论碰到多少问题,她似乎总能自我调节,然后继续专注、坚持下去。
想起这些,时越觉得耳边仿佛回荡着她柔声提醒自己注意休息的语气,她就站在身旁,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一步步来就好,做好一切,想要的结果会在适合的时间来到你的身边的。”
他关闭页面。他知道对她的爱从未停止。想念她的心,一刻都没有停下。他相信现在这样就是对她最好的方式。
—
“轰——” 飞机起落架重重砸在跑道上,发出巨大震动,将顾知秋从一场混乱的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机舱里响起了电子提示音和乘客们开始放松的交谈声。她扭头,看向窗外。完全陌生的停机坪,飞机降落了。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发麻,背脊僵硬酸痛,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但是神经却到达了最亢奋的状态——她终于到了时越的城市了。
过了海关,拿上行李,顾知秋推着行李车向出口处走去。
按照江一鸣攻略里的指示,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备注着“江一鸣的学长”的号码。
“喂,你好,是李先生吗?我是顾知秋,是刘冬的朋友。我刚从出口出来,在terminal e的旅客上车点。”
“好,我马上开过来,我开的是一辆白色凯美瑞。” 电话那头的是个年轻的男声。
没几分钟,一辆白色凯美瑞停在她面前。
车子穿行在陌生的街道上。顾知秋看着窗外,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有些冲动,但是人生总是要有几个冲动的瞬间的吧,她不后悔。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出国,得跨越半个地球,孤身远行的担忧是无法避免的。所以,她提前和江一鸣说了这次的美国之行。这次的接送机安排、时越课表、实验室开放时间、租房地址……统统是人际关系网络丰富的江同学一手提供的。
此刻屏幕那端,江一鸣的文字像连珠炮一样弹了过来,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兴奋:
【知总,你到机场了吗?坐上车了吗?刘冬哥今天有课实在走不开,他让朋友去接你的。】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你俩见面了!】
【牛郎织女啊,一年一会!】
顾知秋嘴角上扬,立刻回道: 【已经上车啦,刘冬学长的同学人很好。胜利.jpg】
又补充了一句:【继续我保密啊,我还没跟时越说!嘘.jpg】
江一鸣秒回:【没问题!惊喜我懂得!坏笑.jpg]
顾知秋:【好兄弟.jpg】
再次郑重谢过后,她突然回了一句:【我相信你高中时候说的话是认真的了。】
江一鸣:【???啥意思?】
顾知秋:【你当时,说你对时越要死缠烂打、非君不嫁!】
江一鸣:【……这位姐!我说的前提条件是:如果我是女的!】
顾知秋:【不过这辈子你没机会了,时越被我截胡了!】
江一鸣:【……】
—
到学校后,是傍晚时间,按照江一鸣调查到的课表,时越应该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顾知秋请李同学直接把车开到了开到了实验室楼下,她想在第一时间看到他。
她拉着大大的行李箱,站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正准备给时越一个惊喜。就在这时,大楼的玻璃门被推开。时越走了出来。
顾知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刚要招手,却愣住了。时越身边,还有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生。
两人并肩走着,低声交谈。那个女生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时越低头,笑了笑。那笑容……礼貌、客套、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在定下机票后,她曾无数次在脑中排练过和时越重逢的场景,可能是惊喜的拥抱,又或是嗔怪的埋怨……却唯独没有想过像现在这样,她像个格格不入的看客,撞见了他没有自己时、最真实的日常。
她下意识地往树干后缩了缩。她看到那个金发女生对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顾知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就在那个女生转身离开的瞬间,时越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甚至没有立刻迈步,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仿佛电量耗尽的样子。一阵风吹过,他的背影更显得寂寥。
顾知秋的心,在这时被一股巨大心疼、甚至愤怒所取代。她看的到了,他在扮演一个正常的、礼貌的、情绪稳定的人。她之前那点“近情情怯”的犹豫,在这一刻被烧得一干二净。
没有再犹豫,她从树后走出来,跟在时越身后,轮子在安静的校园小道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她没有喊他。她就这么隔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的身后。
时越完全不知道,背后有一道跨越万里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情绪更是百转千回地从开始的惊喜转为心疼又到愤怒。
顾知秋跟着他,一路步行甚至进出地铁,都没被发现,看着他走进了公寓楼,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她在楼下等了好一会才搭电梯上楼。
站到时越公寓门口时,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刚刚一路的奔波,心底堆积各种复杂情绪,顾知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深吸一口气后,不再犹豫,抬起手“砰!砰!砰!” 砸起门来。
室内的时越,刚放下手机中,头痛欲裂。他烦躁地坐起身,是幻觉吗,怎么像是只只的声音?
“砰!砰!砰!时越!开门!”
时越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全部凝固了。一定是幻觉!
直到又听到一声“时越,开门”,他才确定一定是她。因为只有她,在喊自己名字时,尾音会上扬,仿佛在跟他撒娇。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摔了下来,撞到了茶几,咖啡杯和论文“哗啦”一声砸在地上。他顾不上了,踉跄着冲向门口。
他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次都没握住门把手,猛地一拧,“咔哒”一声,门,被用力拉开。
顾知秋正举着手,正准备继续敲。门一下开了,室内的黑暗,就像只要将人吞噬的巨嘴兽,一股混杂着咖啡酸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幽灵”,站在那片黑暗里。他逆着走廊的光,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下巴上已经有青黑的胡茬,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丝和难以相信的震惊。
顾知秋看着他这副鬼的样子,所有的愤怒、心疼、委屈、在这一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激得她眼眶瞬间通红。
时越也看清了她,日思夜想的女孩就站在那里,身边是个巨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脸色有点苍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就这么站在了他的面前。
世界静止了。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啪”的一声,灭了。两人,同时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啪。” 时越手有些颤抖,摸索着按下了走廊的灯。灯光亮起。
他看清了她。她也看清了他。
时越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勒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知秋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她朝他走近了一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我好想你”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咬牙切齿的低吼:
“时越……”
“你这个笨蛋!”
第72章 归航 破晓 终于等到你
空气凝固。眼前女孩这句带着哭腔的低吼, 像一把钥匙,捅进了时越生锈的锁孔里。
他那双因为疲惫显得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也不再是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而是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正对他发怒的顾知秋。
他眼神像瞬间涌现各式各样的情绪, 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海……下一秒,时越本能地上前一步, 伸出双臂, 将她牢牢地抱住。
“只只……” 这一声, 仿佛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那一刻,顾知秋只觉得整个人被他笼罩。他的怀抱坚硬得像铁,咯得她生疼,脸颊被迫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脏的剧烈跳动。
这个拥抱,没有带来所谓的“归属感”, 反而瞬间引爆了她积攒了一路的情绪!气他作践自己! 又心疼他怎么敢把自己搞成这样! 还有强烈的自责。
“对不起……”
顾知秋的眼泪猛地砸了下来。她的手死死地揪住了他背后的衣服,指节泛白。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时越……对不起……”
她很想说, “我看你做的【my constant】, 我什么都看到了。”
可最终她只是放肆哭了出来, 在控诉他的隐瞒,也控诉自己的迟钝。
这句道歉,像一记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的心上。他才是那个搞砸一切的人,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不是你的错……不是的……”
两人在门口, 在这个昏暗的玄关处,相拥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顾知秋的哭声渐止,只剩下抽噎。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这才留意到时越身让她心惊的瘦骨嶙峋的手感, 她从崩溃的情绪中强行清醒了过来。
顾知秋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用那双通红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他。盯着他深陷的眼窝,伸手碰了碰他青黑的胡茬,还有干裂的嘴唇。她的动作很轻,却像带着电流。时越浑身一颤。
被她这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得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脸。
“别动。”顾知秋声音不大,他却真的定住了。
谁知道顾知秋做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动作——她有些生气地把他推开了。
时越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茫然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慌乱。
顾知秋不再看他。她转身,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走了进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上散落的、皱巴巴的论文草稿。
她把行李箱放立在客厅中央,仿佛插上了一面占领的旗帜。
时越还僵在玄关。他眼神一直跟着顾知秋,她环顾四周,这个黑暗的、堆满垃圾的的公寓。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时越。”
“嗯?”
“你就是……活在这样的地方?”
时越的脸“唰”的一下涨红了。羞耻感让他恨不得当场消失。 “我……最近有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