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老兵无奈地对我说,“你的很多想法我们弟兄都弄不懂,你的很多行为在我们看来都很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不过玩了个女人而已,至于么?……”
“那么在你们眼里,我是个什么?”
不假思索。
“战友,兄弟,领导,以及……当官的。”
我笑了,眼眶通红。
侧过身去,使脖颈置于隐蔽的阴影里。拉住部下的手,往假喉结上按。一按,柔软地塌陷了下去。
老神在在的表情凝固。
“……”
触电般,抽回了手。
如此切肤的提醒,才终于记了起来。
紧缩的瞳仁看看我,再看看远处那个奄奄一息的妓女。
“抱歉,”沙哑,垂下眼眸,“头儿,使你伤心了。”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们照样会把她轮了玩儿。物伤其类,二狗子,周大人,你不该对她们感到伤心难过,你与她们根本不是同类存在,你比她们强太多了,你与我们才是同类。”
第253章
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在温水铜盆里,清理掉满手的血红,毛巾上擦干手。对值班的管事摇摇头。
“不中用了。”
“盆骨骨折了,血止不住,只会不停地流,再小半盏茶的功夫,这位牡丹姑娘的身子就彻底凉透了。”
管事的眉心紧锁,拧成深深的川字。
“晦气,偏偏死在了客人的屋里,这得多扫人性致,害我们得罪人。”
小水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再救救吧,求求您了,刘爷!……牡丹姐姐很能赚钱的,她貌美擅舞,京城不知多少公子哥都捧着她的!……扔了她,扔了一棵摇钱树啊!……”
“滚。”嫌恶地踹开,旁边两个打手把小舞姬麻利地拖了开来,扔到角落里。
小舞姬重新又扑到了腥血浓郁的床畔,抓着冰凉冰凉的惨白手臂,柔软的小脸贴在上面,泪流满面。
“牡丹……牡丹……”
垂危濒死,年长的翠玉女郎歪过头来,泪涟涟,对年幼的翠玉女郎说。
“水兰……我不该帮你……不该给你解围……我好后悔……这场灾本不该降在我身上……我好后悔……”
“可是回不去那时了,如果能回到宴会那时,我一定不会再给蒙大人敬酒,把你从他怀里替换出来……”
管事的带着老大夫、医僮过来,拱手作揖,满面堆笑,奴颜婢膝,诚恳地给我们赔礼道歉。
“对不住,大人们,实在对不住,让这不识趣的妮子给你们增添麻烦了。突然来月事,流了这么多血,扫了诸位大人的兴致。”
“大人们恐怕未得尽兴吧?再给大人们换位更娇媚的解语花过来?蓝铃,夏荷,秋菊,白芍,雪梅……个顶个的绝色,现在安排过来,给诸位大人挑选?”
“罢了罢了,”蒙厉悔笑说,“弄不下去了,萎了。”
马泽云走到里面,死死地紧盯着垂危惨白的牡丹,背阔微微发抖。
低哑,细微。
“对不起,对不起……姑娘,对不起……”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没想恶意伤你,原以为,你应该也会很舒服的才对……没想到,没想到……”
“你家在哪里,那会子说过了,西北凉州娄县是不是?……马某请赶尸人,帮你把尸骸送回去,落叶归根……”
“…………”
牡丹迷惘地望着校尉官,一字不发,好像在疑惑,疑惑这个当官的,对于不小心踩死了只蝼蚁,怎会如此大反应。
管事的过来劝慰马泽云。
“烟花女子而已,转瞬即逝,没了就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还不如夫人的一只狗,少爷的猫,大老爷养熟了的一只鸟。”
提到鸟,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
满面堆笑,阿谀奉承。
“周大人呐,坊间风传,您当初金榜夺魁武状元,金銮殿面圣。圣上有感于国之栋梁,龙颜大悦,当场赏赐了一笼长尾蓝鹦鹉。那可是有价无市的稀罕宝贝啊,天大的荣宠!大人青云路必定步步高升,前途无量!……”
“……”
平步青云,富贵荣华,位极人臣。这些我苦苦追求了几十年的东西,在真正得到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站在高位的山峰,通体发麻地发现,脚下尽皆层层堆积的骸骨。
管事嫌恶的掩着鼻子,阻隔浓郁的血腥气,侧垂眼眸,对底下的打手吩咐。
“拿张草席子裹了,扔乱葬岗。搁这儿忒熏人。”
“是!”“是!”
转瞬即逝的烟花女子,细若蚊吟地哀求,流泪。
“刘爷……奴婢还没断气呢……发发慈悲,等小会儿,断气了再扔吧……现在扔过去,野狗,害怕啊……”
刘爷不耐烦地拒绝:“老子忙着呢,赶紧把房间清理出来,客人还得用呢。”
第254章
马泽云不允许。
马泽云虎目通红,恼火地斥退两个拿着草席子的打手。
“退下!我们守着她,待会儿她断气了,我们自行带走!……”
“……”
“……”
面面相觑。
不敢得罪。
“是,大人。”
“是,大人。”
管事的带着所有值班工作人员都退出了客房,临关上门前,动容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止不住地感叹。
“开封府果然青天,难得的好官府啊,小小一介贱骨,都能得如此的悲悯、善待……”
丁刚大步走过去,砰地把门关上,差点撞碎管事的鼻梁骨,在门内落下门闩,反锁。
富丽堂皇的室内一片寂静,血腥气浓郁成柔滑的丝绸,萦绕在空气中,久久挥之不散。
“……”
我们都弄不清楚,那管事的到底是在装模作样地阴阳怪气,还是在真心实意地有感而发了。
就很荒诞,很滑稽。
又很错乱。
活生生的人世间,鲜活可怖的现实,比画本小说更践踏逻辑,更难以理喻。
出生入死,守护万家太平的大英雄们。
受万民敬仰的郎朗青天。
尽忠职守的公职人员。
做出了如此残酷的禽兽行径。
还有先前我那会子,醉醺醺压在小水兰身上,腿都给人分开了,如果不是解裤腰带的时候反应过来,少了个部件,无吊可用,干不了。那十五岁的小女孩必然已经被我给艹了。
十五岁。
十五岁。
搁现代正在上初中的年纪。
而这个被蒙厉悔带头轮了玩,死在蒙厉悔、马泽云、丁刚身上的翠玉女郎,才刚刚二十出头,二十一岁。
王望雪,西北凉州娄县人士,随家族逃荒南下,陆陆续续全饿死,只剩下她一个被卖入青楼楚馆,混了口饭吃,幸存至今。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濒死的雪白胴体,细若蚊吟地呐呐,眼泪止不住地划出眼角。
“不明白什么?……”
马泽云颤抖地怀抱着她,无尽轻柔地问。
年轻的姑娘细若游丝:
“我一生从未做过坏事,为何会如此?……”
马泽云答不上来。
丁刚倚靠着红木圆柱,双手抱胸,双眸紧闭,耷拉着脑袋,假寐半晌。一只手伸了出来,用力捏了捏眉心,昏昏欲睡,低郁压抑。
“不知道,你问的东西太深奥了,我们也弄不明白。”
“但我们上你的动机很简单,你漂亮,干起来一定很爽。”
“……”
雪白赤裸的胴体,一点一点地断了气。
瞳孔涣散开来。
马泽云阖她的眼皮,怎么阖都阖不上。
青紫斑驳,乌发凌乱,大睁着,空洞地望着盛世糜华的虚空,死不瞑目。
第255章
小水兰颓软地瘫跪在地板上,烂泥一样,呆呆地望着尸体,无声地泪流满面。
自言自语,呐呐。
“她很红啊……”
“牡丹姐姐在公子哥中很受追捧,很风光啊……”
“怎会如此,断气了,被玩死了,连报官都不曾有,讨个公道都不给讨,直接扔……”
蒙厉悔猝不及防,被低低地呛了下,放下热茶,笑看了她一眼。
“傻啊,小孩,我们就是官啊,我们就是公道啊,春山坊报案到开封府,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不过一介妓女而已,因着这种草芥卑贱的东西,得罪京畿衙门?哪有如此开门做生意的?……”
“春山坊每月拖出去,扔到乱葬岗的破草席子何其之多,你是真没听说过,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
“……”
望着这个亦正亦邪的危险校尉官,小舞姬面孔煞白,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哆嗦,想起来了酒宴上,被按在腿上撕碎罗裙的可怕遭遇。
“可惜了,这牡丹姑娘确实好心肠,”蒙厉悔惋惜,“看你在我怀里裙子被撕了,赶紧过来敬酒勾引,把你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