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寥 寥 为 了 得到 白 清 明 才来到这里, 玉铃兰之事不过是顺势而为, 给了她肉身, 已经足够她感激了。
可如今玉铃兰不知道风寥寥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院墙外的炉中灰最多也只能撑到子夜。
玉铃兰正心急火燎地在室内踱步。一只喜鹊飞进来, 落在地上滚成个伤痕累累的少女:“铃兰姐姐,夜游神君寻来了, 在后门破了个风口, 在门外叫阵呢。”
听到是这边地界的夜游神, 玉铃兰反而松了口气:“既是夜游神君,我们倒是不用怕了, 主人不邀请,他们神君不得入户, 不入户也就奈何不得小姐了……轻轻, 你们还撑得住吗? ”
那喜鹊妖跪在地上片刻, 便氤氲出一摊血迹, 她勉强笑了笑:“铃兰姐姐放心吧, 我们喜鹊是报喜鸟,才不会让家主失望呢。”说着拍拍翅膀化作喜鹊, 鸣叫几声, 呼朋引伴地冲向半空中, 继续阻挡戾气入侵家宅。
“是不是风口破小了? ”柳非银拿着根空心的草杆蹲在门口, 对着那条 灰 线 又 吹了两下, “别是 他们还没发现, 还是吹大一些吧。”
君翡想了想也是, 跟着他一起吹。辛玖看他们蹲在地上一起吹灰的样子, 果然像兄弟两个。
此时门内传来环佩叮咚和细碎的脚步声, 随着门打开, 门内清冽的竹息席卷而出, 君翡和柳非银没防备差点被气流掀飞, 被早已防备的辛玖牢牢地抓住。
一排提着灯的美貌侍女鱼贯而出, 身后玉铃兰手指擎着烟袋姗姗而来, 身姿优雅好似暗河中的锦鲤, 靠在门边悠悠然地吞云吐雾。
辛玖看着那些侍女, 很想上去摸摸, 就真的上去摸了摸, 一不小心用力过猛, 那侍女的脸上被戳了个窟窿, 里面竟是空的。
“你们活生生的人, 竟用这么多纸糊的人俑侍候, 好折寿呀。”辛玖慢吞吞地说,“你们为了抵抗戾气,想要偷偷耗尽整座白泽岭的竹息吗? 这山中或许会有修炼的竹精被耗尽死去。待山神发觉之时, 白泽岭会几百年到上千年都长不出竹子, 山神也会遭到天谴, 说不定承受不住过重的雷刑就消亡了。这样会生更多戾气, 周而复始罢了。 你家主人作恶已久, 终会自作自受。”
玉铃兰微微笑着, 烟斗在门框上磕了一磕: “那又怎样呢? 任神君有通天的本事, 也进不了这个门。”
“扇灵, 你在助纣为孽。”
“我们扇灵无善恶之分, 不过是看家护院的小人物, 主人是善, 我们便为善。主人为恶, 我们便为恶。”
“恐怕未必吧, 扇灵, 你没有因为一己之私, 手上沾过鲜血吗? ”
玉铃兰一怔, 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夜游神君, 陌生的脸半垂着眼皮有些懒洋洋的眼神, 却莫名让她觉得烈焰灼灼。
辛玖指了指心脏的地方:“老朽辛玖, 历劫那一世短短十六年, 是在你的教唆下, 你的主人把刀子插进了老朽的心口。”
“当年历劫, 我救了你两次,没想到今日再见却是这样难堪的局面。”一直和柳非银站在暗处的白衣神君上前一步, 走进光源里, 虽没有在笑, 眼神还因愤怒而闪着灼灼的光芒, 却沾染了世间的桃花色,“扇灵, 强求非福。”
他这哪里是什么桃花缘, 分明是欠下的桃花债。
好似有千斤砸在胸口, 她脑中嗡嗡作响, 只觉得天旋地转, 若不是扶着门, 险些要站立不稳。
她竟认错了人。
君翡走到她面前, 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眼神纯净的少年。他是神君, 周身旋绕着山水灵光, 二人之间只隔着一条门槛, 却如同隔着高山大海, 遥不可及, 也高不可攀。
君翡说:“扇灵, 我和柳非银除了眼睛, 没有一处相像, 因为你对我并不是用情至深, 那是一种和爱恋类似的情感。就像世人喜欢一把扇子, 平日里细细把玩, 爱不释手。若是被人抢走, 会觉得不甘,也仅仅是不甘。”
“不甘?”
“不甘一点点累积便成了疯狂的占有欲。”君翡同情地看着她,“扇灵不谙世事, 善恶是非都不分, 怎么懂得爱呢? ”
铃兰混乱地摇头: “我喜欢你的眼睛。我喜欢看你笑。”
君翡说:“你不是也喜欢柳非银的眼睛, 也喜欢看他笑吗? ”
铃兰呆若木鸡, 是啊, 她也喜欢。她好像在一直蒙着眼前行, 突然睁开眼睛看到了光, 这光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疼痛难忍。
“我弄错了? ”
她从来没握过他的手, 而此刻她只想握住面前这只善意的手。
有歌当纵歌, 有花直须折。
“你之前说过的话, 我好像懂了。”铃兰握住他的手, 微笑着,“君翡, 请来我家。”
在他们握手的一瞬间, 一道光屑出现在铃兰的指间, 慢慢地侵蚀向全身。她的扇子被风寥寥妥善地保管在云塘镇的老宅里, 可刹那间, 好似经过摧古拉朽之力, 她听到了自己的扇骨断裂的声音, 接着扇面出现了黄斑, 那黄斑扩散开来, 迅速腐朽下去。
“扇灵! ”君翡惊叫, 她竟然在消亡,“你的扇子怎么了? !”
铃兰也成了半透明的, 正燃烧着最后的灵光。
“我加入风绮家时, 曾被前家主下咒, 若背叛家主就灰飞烟灭, 消亡于天地间。小姐虽做事不留余地, 但和铃兰却亲如手足, 还请神君给小姐指一条活路。”铃兰叹息着,“这是铃兰最后的请求了。”
“铃兰, 我答应你。”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光屑四下飞溅而出, 地上只剩下一杆烟袋和一件尚有余温的衣裳。
日游神和夜游神登门清理门户,竹院中所有的琉璃风铃全碎了, 也铺了一地的喜鹊尸体。
他们闯进内室, 床头的魂灯已熄灭, 白清明已经不见了, 两只翅膀烧焦的白雀躺在地上, 还有一息尚存。而那些人俑不顾这一院的死伤, 依旧值夜, 都面目恬淡, 此刻看来却让人不寒而栗。
君翡抬头看向天空, 戾气正在飞走:“跟着这些戾气就能找到封魂师! ”
(九)
九十九桥镇上有九十八座桥, 和一个传说。
传说第九十九座桥若出现, 就走到头了。
百姓们都以为那第九十九座桥便是死后的奈何桥。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 九十九桥镇的确是有九十九座桥, 而看到那座桥时, 就是水患爆发之时。在九十九桥镇的镇中央, 是一根光滑的石柱,在闹市中的一株梧桐树旁, 常年风吹雨淋, 花纹磨得光滑, 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从小就在镇上长大的百姓对这个石柱见怪不怪, 孩童们抱着石柱爬上树去捉蝉。可那石柱却是一根龙柱。这龙柱下镇压着龙。
风寥寥把白清明放到高处的翘起的八角飞檐上, 而后抱着七弦琴飞奔到龙柱旁, 她身后跟随而来的黑霾有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 正在狂躁地循着她的气息而来。
一只喜鹊扑闪着翅膀, 滚落到风寥寥的身边, 她浑身伤痕累累, 哭着说:“家主, 铃兰姐姐没了。”
“没了? ”风寥寥愣了愣, 面露恨色, 一脚将她踹开,“没用的东西! ”
风寥寥拿起七弦琴, 手指拨动琴弦, 只见金色的梵文漂浮在空中,她口中喃喃念着: “昭昭其有, 冥冥其无, 万神朝礼, 役使雷霆, 赤龙之灵, 听我号令……”
风寥寥的指法越来越快, 她周身的金光越来越炽盛, 狂风几乎要撕碎一切靠近的生物, 梵文浮在空中汇聚成一把巨大的金刀。还未到龙柱旁就看到那悬在镇上空的金刀。
君翡道:“不好, 她要破开封印放出龙神! ”
辛玖心下一凛, 知道大势已去了, 拉住了要冲过去的君翡:“晚了, 龙神一出便能镇压住戾气, 女封魂师早就计算好的, 我们快布置结界镇守住百姓家宅。”
君翡急得双目赤红, 却知道此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与辛玖面对面盘膝而坐, 掐了个字诀闭上眼睛。
日游神身上的阳光和夜游神的月华交织着, 刹那间镇上所有的宅院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月光中。
而此刻悬在镇子上空的金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开了龙柱。只见一道赤红的龙形光柱从地底下飞跃而出, 劈开了笼罩在小镇上空的黑霾, 龙啸声撼动着大地, 再多的戾气也无法抵抗住这么炽热的赤龙火焰, 顷刻间便灼烧得连齑粉都不剩。而龙柱之下, 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里头隐隐透出点点朱红色的星屑。
白清明在沉睡中听到了呼唤声,他睁开眼睛, 看到自己的识海中飞进点点朱红的星屑。那些星屑越聚越多, 铺天盖地的。他的识海中亭台楼阁都坍塌而去, 那星屑覆盖了一切, 落地生根般, 顷刻间就开了无边无际的彼岸花。
白清明站在花海之中, 不知道是谁闯入了他的识海, 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杀意。
“……快来这里。”华丽低沉的男音在耳际响起, 白清明四下望去:“你是谁?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只是彼岸花经历过繁荣后, 迅速地枯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