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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古代爱情 > 藏高台 > 第114章
  直至方才,她甚至是有点不看再看他的。
  是有些色厉内荏的。
  江煦面色苍白,一脸命不久矣,这样的神色,曾经数次出现在莳婉自己的脸庞之上,她极为熟悉,心里觉得他可恨的同时,瞧见男人眼底的痛楚、挣扎、泣意,诸多情愫,恍惚之间,又会觉得他可怜。
  但,归根结底,他们不是一路人。
  江煦如今贵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早已习惯了掌控与占有,而她,却不愿再进笼子里了,她只想自己做主,不再是附庸,也不再是仰仗旁人鼻息,更不想争夺帝王垂怜。
  这种求生存的戏码,是比镣铐还要让她作呕的耻辱。
  但这些......
  她不必再与江煦多言了。
  短暂交错后,终归是各奔东西。
  只盼......他真的能言行一致,识相些。
  *
  待莳婉回到熟悉的院落,院门正虚掩着,甫一推门,门口便陡然传来一阵动静,接着,彩月快步而出,见莳婉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声音里难掩哽咽,“你......如何?”作为当年那件事的知情者,昨夜见莳婉久久未归,稍后略一打听,便迅速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见莳婉轻轻摇了摇头,彩月不由得搓搓她的手,试图将温热传递,片刻,压低声音道:“我看你一被带走,瞧着势头不对,便立刻按先前我们有次商量的那样,将糖芸和祖伊两人连夜送走了。”
  “糖芸还小,不能牵连她,乔祖伊......她毕竟也掺和进了当年那件事,留在这里终归不安全。”
  莳婉闻言,心头一热,强撑许久的疲惫恍然有了依靠之处,但与此同时,留下等待,需要承担的风险也很大,彩月这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自己了。
  两人并肩走进屋内,炭火盆里的余炭正散着些许暖意,院子不大,尤其她们居住的地方,也只有基本的一些器物,莳婉环视一圈,一时心情又有些沉重起来。
  江煦既然如此迅速地找到了这里,经过一夜,想来铺子的底细,甚至于这两年的每一笔收支往来,怕是都被查得一清二楚了。
  与几年前类似的无力感、那种无论逃到何处都难以摆脱的窒息感,再次漫上心头。
  莳婉下意识匀了匀呼吸。
  过去种种,已然是昨日之事、
  至少这一回......
  她能够有说“不”的权利。
  并且,光明正大地。
  以她自己的性命为筹码。
  第95章 旧景 哪怕是冷嘲热讽之词,如今也是极……
  新岁将至, 江浙一带,雷厉风行的清扫却仍在继续,涉事的官员该查办的查办, 该流放的流放。然而,一些密切关注陛下南巡一事的官员们和地方势力却惊奇地发现, 圣上此次的手段, 虽严厉依旧, 但在某些细节处, 似乎......有所网开一面。
  并非姑息养奸,而是在量刑和牵连范围之上, 较之以往, 这回, 明显留有了几分余地, 少了些许赶尽杀绝的酷烈。
  未等众人揣摩明白圣意, 一道新的旨意没隔两日便已经颁布下来, 明发各州县。旨意中严厉斥责了前朝裴氏余党及其各地贪官污吏剥削地方、致使民生困苦等行径, 随后又笔锋一转,言及为体恤民情,与民休息, 特减免江浙地区三年赋税。
  此诏一出, 江浙大大小小各地区皆有震动,百姓们更是奔走相告, 感激圣恩浩荡。如此实实在在的减免, 无疑是清洗之后,最能安定人心的举措。
  而莳婉旗下的三家汤羹铺子,自然也在减免赋税的名录之中。
  消息传到福济村时,莳婉正在用早膳, 粗面做成的宽面条,碗底洒些干辣椒,配上两勺醋,再放上一些蒜片和胡椒粉调味,热汤浇入,霎时一股浓郁香气灌入鼻腔,软糯糯的宽面片,莳婉足足吃了一整碗,又将汤喝了个干干净净方才罢休。
  见她胃口颇佳,彩月便也放心大半,前两日莳婉回来时神色疲倦,两人一同经营许久,日积月累的相处中,她早已把对方当做了家人,如此,自然希望能够顺利渡过此劫。
  后日便至除夕,两人坐在一处,静静看着窗外的细雪飘落,覆落满地。
  彩月瞥她一眼,到底还是将心中疑惑说出口,“婉儿,你先前说......今年年节过完之后,想要换个地方,这事儿,可还作数?”
  莳婉回神,点点头道:“作数的。”
  “那我们走去哪里?”
  “走?”莳婉揉了揉脸,试图赶走几分饱餐后的困顿,面对江煦,她总是有种自我保护一般的尖锐感,而面对朝夕相处的朋友,她的语气便格外柔软,“走......吗?”
  走,又能走到哪里呢?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更何况,这减免三年的赋税的恩惠落在头上,若立刻卷铺盖走人,反而显得刻意、更引嫌疑。
  再者......彩月因她留下,这几间铺子投入的心血,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口碑和资源,宁静安稳的生活,桩桩件件全部舍弃。
  哪怕是莳婉心知留下的风险,但此刻,仍是会不自觉地有些犹豫。
  江煦此人看似平和,实则,却极为阴骘执拗,无论花费多少心力,自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
  她想到对方承诺的那些话语,一时间,心中又有些虚无缥缈的情愫涌出,千分猜忌之下,竟也冒出几丝信任之情。
  莳婉正揣测时,江煦这边,恰是收尾时。
  江浙一带的事务逐渐明晰,各地空了不少位置,只待今年秋闱,好安插上几人,接着慢慢渗透,重新恢复对此地的掌控。
  除夕将至,手底下的人跟着连轴转了许久,江煦也耽误了许久,自是匆匆忙忙赶工,希望赶在年节前料理完,等彻底解决相关事宜,已过去一日有余。
  养了几日的伤,江煦如今也算好了不少,乍眼望去,与从前并无两样,恰逢亲卫进来禀报,他边往外走,听见莳婉正在吃年夜饭,迈出的步子瞬时打了个转,“备马。”
  *
  月色清幽,洒落院落一侧的枯树上,疏影横斜,杂乱的枝干映在墙上,随风拂动。
  门前挂着两盏灯笼,仿佛给屋檐戴着一顶泛着光的帽子,在雪地上画出一小团暖黄的光圈。
  彩月前去应门,门半开,瞥见门外之人,她脸上的放松愉悦霎时僵住,嗓音都有些变了调,“陛、陛下......”
  江煦抬手止住了她的行礼,他今日一席暗红常服,外罩黑色大氅,墨发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褪去几分凛冽气息,然身姿挺拔,气度迫人,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身后虽只一人随从伺候,一切颇为寻常,但甫一站在门口,一下子便让此处显出几分逼仄。
  莳婉闻声从屋内出来,见江煦不请自来,脸色先是一沉,旋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感,心下暗骂一句便想发作,将人赶出去。
  她快步上前,先是挽着脸色被吓得发白的彩月,低声安抚两句,而后便将人扶了进去,待门虚虚合拢,遂转身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江煦任由她训斥,莳婉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褂子,下身一席樱红罗裙,纤细的腰肢上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廉价珠子,瞧着似是小孩子的手笔。
  他的视线落在莳婉因激动和冷寒的空气而微微发红的脸庞上,低声道:“今日是除夕,我只是想着......你我相识四载,还没能一起坐在一块儿吃上一顿这样的年夜饭。”
  说着,江煦不自觉又想起莳婉先前出逃那次,他的语气低沉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流露出的、并不熟练的可怜意味,“你与......”模糊掉了名讳,又继续道:“曾经一同庆祝除夕,那时我在门外,只能远远瞧上那么一眼,难免......嫉妒。”
  莳婉静静望她,瞥了眼江煦过于苍白的唇色,神色未变,道:“你如今这般不声不响地来了,一来,就把彩月给吓成这样,依你如今的身份,还穿的这般招摇。”
  说着,她的目光在江煦身上略一停顿,“这左邻右舍要是瞧见,我该如何自处?你这是执意要给我招惹祸端吗?”
  江煦听出莳婉话中的指责之意,一时眼神更为复杂,“那年除夕,我便一直想着要补回来,这两年多,每一日,我都——”
  “住口!”莳婉神色更冷,“陛下,我早说过,过去之事,休要再提。”
  “您如今是九五之尊,千金之躯,不该来这等偏野之地,您的心意,我承受不起,如果真是如您先前所说,有所悔改,那便也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小民的难处,放过我吧。”
  语罢,见江煦仍是横在眼前,一动不动,又瞥见他身后恭敬候着的那人,莳婉一时更加烦躁,反倒是江煦身后那人,对她的目光极为敏锐,四目相对,对方友好地颔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