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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是下城区的集市。
  眼前的景象她曾见过一次,在卢卡斯的记忆中。
  那是记忆共享咒让她看到的,但那魔法有时效,在共享里看到的记忆会随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
  现在她身处其中,再次想了起来。
  过去的卢卡斯在人群中穿梭,蓝色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
  他在一个草药摊停下,掏出一本紫色封皮的笔记本,上面写着《魔法学基础导论》,署名为l.k.d。
  这是他叔叔的笔记本之一,是他从地下室中翻出来的。与沦落到兽人森林的那本不同,这本的内容更为成熟,是兰里特写的最深入的笔记。
  他将笔记本翻到双生草那一页,递给摊主。摊主则给了他一瓶白绿相见的药水。月光之下,他将它高高举起,某种诡异的、青色的光在瓶子周身跃动。
  阿什琳意识到,与比利、兰里特公爵和尼古拉斯二世一样,卢卡斯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将双生草制成的药剂一饮而尽。而他明明知道这是一场赌博。他读的笔记是兰里特已经研究完善的笔记,明确写了魔法与死亡都是二分之一的概率;比利好歹读的是草稿,草稿上连兰里特也不知道真相。
  显然,他运气没有叔叔那么好。随之而来的不是超能力,不是魔法,而是毒药。同比利一样,毒药浸染了肺部。
  御医从未说错,卢卡斯得的不是简单的肺病。
  阿什琳不敢相信,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拯救的家伙实际上是自己犯蠢害了自己。
  很快,她便发觉真相带她本人来到了宫廷。
  “故事会在开始时结束。”森林女神的话从她耳畔响起。
  一开始,她以为这指的是国王的眼泪,尼古拉斯二世的眼泪。但真正起作用的是伊莱恩的眼泪,而这句话也是别的意思。
  她是那样急切,那样焦躁,以至于念错了咒语。
  是sānetur,而不是sāneat。是“愿身体被猫之光治愈”,而不是“愿身体将猫治愈于光中”。
  她以为,就因为这一个词,她把王子诅咒成了黑猫。
  她只对了一半。
  太阳神裔卡尔的魔法极其强大,情绪又不够稳定。她想起卢卡斯讲的故事,幻境之中曼尼特的话。
  那天夜里,卢卡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卡尔是太阳之子,你是森林之子;卡尔想杀死巴里,你想治愈我;卡尔虽然杀死了巴里,却也杀死了公主;你虽然治愈了我,却把我诅咒成了猫!可真正的诅咒不会有这样奇怪的变化……”
  是的。
  因为它从来都不是一道诅咒。
  这很重要,它将影响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如果他们确定这并非诅咒,那么在卢卡斯身上使用月神的解咒魔法就毫无意义。这也是阿什琳想要印证的。
  卢卡斯身上的魔法不是诅咒,但有人——他们的朋友,真的背负着黑巫师的诅咒。解咒魔法应该被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阿什琳望着揭真魔法带来的画面。太简单了。为什么他们都没意识到呢?
  卡尔的好胜之心是那样强烈,以至于他不仅杀死了巴里,也杀死了公主——他的心。
  阿什琳想要治愈王子的心太过急躁,以至于她不仅治愈了王子的病,也治愈了他的心。
  他想要逃离王宫,她实现了他的愿望。
  而在那一瞬间,她念错了咒语,将“猫”这个词错误地加进她那狂野的森林魔法。
  于是,她治愈心灵的具体形式便是——
  她把王子变成了一只猫。
  森林魔法成为卢卡斯的一部分,以猫的方式体现。
  这是阿什琳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宫廷的画面逐渐褪去。阿什琳回到迷宫中,泪流满面。她松开卢卡斯,周身净是绿叶堆。
  “这就是为什么‘诅咒’会越来越没有规律。”卢卡斯显然也明白了,“我……我在接纳它,对吗?接纳你的魔法,接纳我自己。我可以控制它。”
  “没错。”阿什琳拂去所有绿叶,将魔笛还给卢卡斯,“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兰里特作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真甜蜜啊。想不到我在看爱情剧。”
  卢卡斯举起魔笛,对准扎克这只棕灰色的大老鼠,真正受诅咒的那个。
  “不。”兰里特狠劲挣扎,“把塞勒斯提如此精妙的魔法用在一个愚蠢又胆小的乡下小男孩儿身上,一个毫无意义的生命上。你们——你们在想什么?”
  卢卡斯开始吹奏,阿什琳感觉愤怒爬进植物里。她收起手,荆棘也随之缩进,尖刺扎进兰里特的胳膊。
  “我承认扎克没那么聪明,但他一点儿也不胆小。没有谁的生命毫无意义。”她平静地说,“实际上,他是打败你,打败辛西娅的关键。您最喜欢戏剧了,兰里特公爵。被自己当初利用和诅咒的老鼠打败,是什么滋味?”
  “哦,”兰里特扬起眉毛,“你以为这是结局?你以为我不会留一手?”
  阿什琳本想说,是的,很显然他毫无反抗的余地。但她突然发现……
  兰里特的嘴没有动。
  他不是在现实里跟她对话的。这是某种精神连接。但与阿什琳同爱苏萨的不同,它更具有压迫性。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哈哈,晚啦。”兰里特依然闭着嘴,微笑着看她,“你的植物能抓住墙壁前的我,但能抓住头脑中的我吗,森林之子?”
  黑巫师舔了舔嘴唇,像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巧克力。某种冰凉的刀刃刺进阿什琳的脑海,画面陆陆续续地涌进来。
  她看到了赫利安城的下城区。
  昨日酒馆中,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酒杯被撞飞,桌椅砸碎。鲜血洒在玻璃上,人们仓皇出逃,鞋子掉地。几只浑身漆黑的、头顶犄角的怪兽紧随其后。
  阿什琳辨认不出来它们具体是何种怪兽,但那完全不重要。她知道这是它们迷宫的锚点出逃而来,而她就是那个撕裂入口、动摇锚点的人。
  尽管是兰里特最终将它们唤醒,但没有她那不计后果的魔法,这些本不该发生。
  接着是龙牙村、伊洛文亚以及寒爪林。所有这些她去过的地方,四处都是可怕的怪物。
  兰里特说得没错,是她和他一起完成的。而她还以为她在拯救世界……如果她能早点发现……
  “嗯,这还不是最劲爆的。”兰里特的声音响起,“看看这个。”
  她眼前出现了狐尾河湾,那幢歪歪扭扭的木屋。她的家。那幢木屋的屋顶曾爬满鲜绿的藤叶,此刻皆是焦土一样的颜色。
  接着她看到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和一只小狗。
  阿什琳呼吸一滞。
  米娅。
  她奋力奔跑,穿过河边的芦苇,踏过小溪,时不时往身后抛去石子与树枝。但一只红色的独眼怪物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阿什琳还未来得及呼喊或试图用魔法帮助(其实她也什么都做不了),兰里特却又给她切了频道。
  她亲爱的养父孤独地躺在某个漆黑的地下室,衣着破烂,面色青白,全然看不出死活。
  “放了我,一切都还来得及。”兰里特放缓了语气,第一次听起来不那么像个精神病人,“你的朋友和养父会活着,人民也不会因你的错误而死去。我会与辛西娅带来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完美的世界。”
  “是你召唤了怪兽。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你瞧。”话音未落,阿什琳眼前一晃。
  狐尾河湾,米娅身后的怪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停下,掉了个头,不再追杀她。
  “所有你爱的人,都会活过这场危机,并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兰里特承诺,“萨诺瓦、米娅、卢卡斯、扎克、诺瓦……只要你现在松开我。”
  “不。”阿什琳说。她想要加紧对兰里特身上植物的控制,但精神连接消耗了她一部分魔法。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有力气站着——同在寒爪林时相比,她魔法的持久力似乎增强了不少。
  “好吧,”兰里特惋惜道,“那我就只能再用黑魔法,玩一会儿我亲爱的侄子了。”
  阿什琳骤然瞪大眼睛。“不,等等——”
  兰里特的声音从她脑中消失了;与此同时,卢卡斯丢下长笛,大叫一声,双手抱头,手指泛白,仿佛想将脑子挖出去。
  扎克担心地凑上去,吱吱直叫。
  “你干了什么?”阿什琳扶住卢卡斯,对兰里特怒目而视,魔法灼烧着她的心脏。
  更多荆棘缠上公爵的身体,但是她已经慌了些神。荆棘松软无力。
  卢卡斯呻吟起来,好像被空气扼住了喉咙。
  “那是——一道咒语,”他断断续续地说,“精神上的——黑魔法。针对人的。我在书上——”
  他猛地弯下腰,大口喘息。不得不说,这实在不是背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