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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她这么一说,卢卡斯忽然觉得这个行为更加愚蠢。
  “我觉得我是……障碍。”他承认, “我看不到再在这儿待下去的意义。”
  “那我们呢?”格拉西亚王后轻声问,“我们对你来说也毫无意义?”
  卢卡斯眼眶湿润了。
  他来到床前, 将她们一起抱住,一种巨大的伤感如海洋一般令他无法呼吸。他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料气息, 混合着伊莱恩发间清冷的皂香,还有宫廷衣服特有的薄荷味。
  家的味道。他曾拼命想逃离这种味道,此刻却溺水般想将它们紧紧抓住。
  真是太傻了, 他心想。最爱他的人就在他眼前,他却去寻找只有一半概率的魔法。
  直到伊莱恩的衣服上出现水渍,他才发现自己在抽泣。
  “我把每件事情都做错了,”终于,他松开她们,颤抖着从伊莱恩手中取走药瓶,“但尤其是这件。我很抱歉。”
  清脆的响声。
  药瓶被他摔在地上,在月光下银光四射,破碎不堪。
  母后惊讶地望着他。
  伊莱恩盯着药瓶的碎渣,过了很久才说话。
  “……卢卡斯,你觉得自己是障碍。”她说,“那我是什么?我努力学习治国,应付那些贵族,做所有他要求的事——”
  “伊莱恩……”
  她深吸一口气。“可直到最后,他眼里看的、心里念的,还是你。”
  他们都没有反驳,因为他们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是……”伊莱恩声音破碎,“临死前,他只希望你继承他的座位,头戴他的皇冠,就因为你是……你是……”
  “……王子。”卢卡斯接上。
  这个词语曾经很重要,但也仅此而已。
  “而我呢?我连他一句‘你做得很好’都得不到。这么多年,我到底在为谁努力呢?”
  伊莱恩捂住脸,哭了起来。
  卢卡斯震惊又难过,心不再是他自己的。
  他几乎从未见过她哭。说实话,在他们两个相处的过程中,哭的那个往往是他。伊莱恩一直是那么完美,那么坚强。在他心中,她就是哭泣的反义词。
  他再次紧紧抱住了她。
  “你永远都在为你自己努力,伊莱恩。”他坚定地说,“你做得很好,而他甚至不配这么说。”
  格拉西亚抚摸着伊莱恩长长的黑发,应和了卢卡斯的话。
  “父王……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说这话时,伊莱恩望着母亲,“我不知道我该怎么……他到最后……”
  “他说的话不重要。”卢卡斯说,随后艰难地换成过去式,“不再重要了。”
  “可是你发誓——”
  “我没有。”卢卡斯抬起手,食指与中指相叠,“我撒谎了。”
  伊莱恩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因悲伤而转瞬即逝。
  “对民众来说,尼古拉斯是一个合格的国王。”格拉西亚轻抚着两个孩子的肩,双眼噙泪,“但远非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看不清你们真正的特质,你们的心。”
  “那你看清了吗,妈妈?”卢卡斯问,“你没有阻止他。”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一点点责难。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无法怪任何人。
  尤其是母亲。
  “我没能阻止他。”格拉西亚说,“是的。但是……但是你以为我不痛苦吗,卢卡斯?”
  卢卡斯后悔地闭上眼。“哦,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没这么说……”
  “看着他把伊莱恩逼成另一个他,看着你一天天枯萎,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只是一个外来者,身处他乡的异国女人。我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贵族们放大、曲解。倘若我公然反对国王,我们失去的将不只是丈夫和父亲,而是整个王室的稳定。”
  格拉西亚与尼古拉斯的婚姻中并没有太多的爱情,所有感情都是日后相处一点一滴积累而来。
  卢卡斯从不确定他们究竟是怎样看对方的,除了母后偶尔提及的花园约会以外,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浪漫故事。
  “我也恨我的无能。”格拉西亚叹气,“但我还能怎么做?”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伊莱恩安慰,“他不在了,说这些也无法带他回来。”
  “是的。”格拉西亚擦去眼泪,“但我们有权利坐在这里,不去想任何事情,不是吗?”
  月光与烛光交错。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松开对方,静静凝视着彼此。
  过去有时,卢卡斯会希望时间凝固下来;但当它真的凝固时,他却更希望它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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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这章单独分出来是为了让终章凑个整数80……确实太短了[捂脸笑哭]
  第79章 狐尾河湾 她长大了,也长高了。
  阿什琳醒来时, 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的大脑昏昏沉沉,嗓子干涸得要冒烟,四肢酸软无力。
  暖洋洋的阳光轻抚她的脸。她盯着头顶上飞舞的绿色千纸鹤、不断转动的陶瓷星星与垂挂的绿萝, 过了几个世纪, 才意识到这是哪儿。
  家。
  她好久没想到这个词了。
  她的小阁楼什么变化也没有, 亦如她刚刚离开那般,充满烤糊了的饼干的味道。一面墙是绿色,一面墙是蓝色,还有两面墙她懒得刷。
  屋顶倾斜的弧度很夸张,被因魔法而生命力旺盛的绿藤爬满了。玻璃上涂着斑马、鹿角兔和长毛乌龟的简笔画,墙上扎满凌乱的咒语笔记。床边的树桩桌子上,摊开着一本没看完的故事书, 她还隐隐记得自己走之前刚看到第十九章。
  “哟呵。你醒了!”千纸鹤大惊小怪地叫道。
  阿什琳揉着眉心。
  “绿绿?!”
  绿绿是她小时候施展的第一个咒语:让千纸鹤开口说话。萨诺瓦教了她二十多遍她才学会。不过它没有意识与智力, 只会根据环境胡言乱语。
  千纸鹤扑闪着翅膀。“怎么样?终于想起你的老朋友了, 哼?”
  “注意语气。”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真正的萨诺瓦·贝利靠在墙边,手中端着一盘黑色的神秘物体,身旁悬浮着一杯热牛奶。他看上去就和他最早离开家之前一样好, 掺灰的头发扎成辫子,面带微笑。
  阿什琳猛地跳起来,随即疼得嗷嗷大叫。前几天她运动过量, 魔力也消耗过量。
  “等等!别过来!”她慌乱地下床,用被子对准萨诺瓦, “说一件只有咱们两个之间知道的事。不,三件。说三件。”
  “你在拿被子威胁我。”萨诺瓦的观察力很敏锐。
  “不许转移话题!”
  她太过匆忙, 一时间脚趾磕到了床脚。于是她和床同时呻吟一声。
  “好吧。”萨诺瓦放下黑色不明物,“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颜色不是绿色,而是蓝色。”
  “继续。”阿什琳盯着他。诺克斯也有可能通过蛛丝马迹猜到这一点。
  “你九岁生日时, 我送了你一把魔法扫帚。但是,你一坐上去,扫帚就爆炸了。”萨诺瓦回忆,“这把米娅吓哭了。”
  阿什琳的被子掉在地上。“还有呢?”
  “你的占卜魔法是我见过最糟糕的。”萨诺瓦说,“因为你曾作出一个伟大的预言,表示你自己其实在五年零六个月之前就死了。”
  阿什琳终于心石落地,冲进养父怀抱中。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疑了?快告诉我,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去哪了。”萨诺瓦笑眯眯地问。
  “她长大了。”阿什琳咧开嘴一笑,“也长高了。”
  “嗯,我看看。”萨诺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用手笔画了一下她的脑袋到他身上的位置,“可能高了……两厘米。”
  “不可能只有两厘米。”阿什琳说,接着抬起头,意识到什么不对,“发生了什么?你——呃,你为什么这么——正常?不是说你应该疯……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被诺克斯关在月神祭坛底下了吗?”
  “啊!这个。”萨诺瓦轻松地说,“实际上,我用魔法把灵魂送到灵界,度过了相当美好的几个月。”
  “什么?”阿什琳难以置信,不过是好的那种,“我白担心你了?”
  养父耸耸肩。“作为死神的后裔总得有点好处吧。”
  “那你的身体……”
  “自愈了。”萨诺瓦得意道,“三个星期之前,伊莱恩公主派人来把我救了出来,我才重新把意识按回来。”
  阿什琳放开他。
  “三个星期?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绿绿落在她肩膀上。
  “嗯,”萨诺瓦犹豫地看着她,忽然拿起那坨黑色不明物体,“吃点甜点吗?我亲手烤的。”
  “一般加上最后一句话我就不会吃了。”阿什琳说,“回答我。”
  萨诺瓦咬了一口“甜点”,又吐了出来。
  “咳咳……是这样,阿什琳。我不知道在你的冒险路上有没有人说过,但是,你的森林魔法……是会消耗生命的。”他扔掉食物,“当你把迷宫变成森林,又净化了那些怪兽后,你陷入了濒死的昏迷。我们本来担心你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