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云松了口气,适才与她搭话:“记得我表姐出阁,姨父也从地窖中取出了十几坛女儿红。”想了想,“头回见你,我还以为你是雪南先生的女儿。”
知柔闻话翘了下唇,一面将酒坛摸出来,间或顾他一眼:“难怪你要找我说话,为了拜师么?”
魏元瞻上去接过她怀中的酒,顺势将备好的巾帕递出。
盛星云抬手令人搬来酒具,走到石案旁:“我也记不清了,大概觉得你有意思吧。”
尽管那会儿她看起来很脆弱,但她那双灵活的、一刻不停的眼珠子在眼皮下转来转去,每一下都散发慧黠。
魏元瞻听了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就见他又指菜馔,对知柔道:“都是玉风阁的。你不是爱吃鱼么?全留给你。”
知柔把手拭净,坐在他对面,灯焰贴着五官的起落镶滚一层金色的光。
“可算是回来了,侯府就不是我该待的地儿……”他犹在絮聒,“这酒,知柔你少饮些,吃完我让人送你回去。元瞻么,你要是吃醉了,索性留下,洒扫抵账,也非不能容你一宿。”
开玩笑的口吻,魏元瞻也只是睇他一瞬:“去。”在知柔右边落座,纠正道,“我送她。”
盛星云含笑扫量他片刻,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亲自给三人倒酒。
月色清朗,满院里盈斥着花香酒香,蓦地有种流年无喧的恬静。
魏元瞻端盏饮了一口,目光在知柔耳畔琢磨:“从前没见你戴过。”
知柔也不明白哪里提的兴致——午时见了周灵等,方用完饭,忽言欲图穿耳。生辰之愿,岂有拂她?
“家里人给的。”当着盛星云的面,她笑答了一句。
盛星云闻言转目,眼睛跟着她:“这般色泽形制,非俗匠能为。你戴它,俊极了。”
他一向直言直语,知柔坦然消受。
魏元瞻两手搁在大腿上,手指匀称修长,屈了一节。心想,盛星云今日怎的这么多话?
面上无显波动,拿过知柔的碗,替她搛了几样稍远的肴馔,落罢开口。
“我也有一物给你。”
说着自袖中取出,宽阔的掌心里静卧一柄短鞘。银线缠口,纹似回云。
知柔才尝了酒,额心微蹙,转面见他掌中乌革,恍然明白一点,嘴角向两边展起,伸手接过。
即闻盛星云狐疑的语调:“我说元瞻,今日你加冠,怎倒赠礼旁人?知柔有,那我的呢?”
魏元瞻轻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话音方断,面前起了一阵大风,案上的烛火应时而灭,庭院黯了一层。
盛星云回头招呼家下。
魏元瞻歪过身,阴影罩在知柔肩侧,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生辰吉乐,知柔。”
……
不过旬日,北方战事骤紧,一封封急奏连夜弛入禁中,御前灯火彻夜不熄。
魏元瞻未及上章,诏令已下,命其即还兰城,复守旧任。
知柔得知此事,第二日天还未亮就爬起来,在马厩套了马,大步朝外去。
前夜下了雨,薄雾未散。经过曲妃巷,有匹白马拴在树下,蹄尖在石缝里轻轻刨着。
知柔手劲一紧,目光顺着马身望去,鞍边立了个玄衣公子,视线和她相撞,再没有偏离。
她翻身下马,牵着辔绳走到他眼前,许是久候了,他衣襟上有濡湿的痕迹。
“你在等我?”知柔问道。
唯独生辰那天,她未见到苏都;其余光景,她皆于辰间至冯宅。照这个常例,他不该等候在此。
苏都的目光定在知柔脸上:“你何日回京?”
她不觉一滞,指尖收握了下。
“魏元瞻受调兰城,我去送送他。大概……七日吧。”
苏都与她对视,目色幽深。
这副情态,知柔唯恐他误解什么:“我写了信给你,待天一亮,你就该收到了。七日……不算太久,你会等我吧?”
他收回目光,在她鞍侧一睨:“就带这些衣物?”
知柔居北璃三载,逢冬必裹厚裘,比旁人畏寒尤甚。
她听得笑了下:“你我还有要事未竟,我此去,不是不回来了。”
一缕光线从天际倾落,打在她眼梢,瞳眸灼灼地发亮。
苏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笑容,也难察其他的情绪,单如一个寡言的兄长开始叮咛。
“边陲苦寒,善自珍重。”
知柔扬起眉梢。
“珍重”二字,听上去太温和,带着一点离愁的分量,好像在说,我会想念你。
这种微妙的情绪于心底冲撞,她眉棱微攒,巡睃了他很久。最后松开马缰,做出了一个回应他的举动。
她知道如何跨越界线,如现在这般。尽管出乎意料,在她靠近的第一瞬,苏都无意识地站稳了,任她拥抱上来。
她力气极轻,松松的。他先是一愣,继而手臂微抬,将她好好揽进怀里,一寸一寸收裹力道。
苏都的怀抱很烫,身上有草木和风的气息。
知柔本是打算示意地抱他一下,便马上放开,他忽然如此,倒令她有些愕然。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曙光渐渐临落,毫不吝啬地染到衣袍上。
知柔直起身,看着苏都:“别忘了你和我说过的话。替我多陪陪阿娘。”
说完瞧一眼天时,重新上马,蹄声转地,马首向旁边不耐烦地甩着。
“我走了,你回去吧。”
“好。”
轻叱一声,马蹄踏上街口,方行不远,她忽然勒马回望。
同样一条巷子,光线蒙昧,人声寂然。无端想起上次,苏都将赴廑阳,言罢即行。
此刻,他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知柔企图从他面上捕捉什么,然相隔之距,已察不清他的神色。
斜风扫过衣襟,她调转马头,扬鞭疾去。
雨水在日暮时重新落下,“噼啪”地打在檐上。
房内擎着灯,窗牖不曾关严,一串雨珠飘进来,落在香头,香雾顷刻如梦消散。
孙思仁坐在灯下,手里执一把篆刀,轻轻雕刻应诺幼子的扇骨。雕得眼酸才停下来,拂去案上丝屑,复以湿帕擦手,倚靠座中。
“这段时日,宋阆那边为何全无动静?”他阖目问道。
边上侍立的随从替他重斟了一盏茶:“听闻其母病重,有人说他不日恐乞假于朝,返乡丁忧。”
孙思仁眉头轻蹙,喃喃:“死得真不是时候。”睁开眼,端来热茶,慢慢呷了一会儿。
“万源商团的人呢?上回说有尾巴跟着,处理干净了?”
随从正要答话,屋外倏然传来异响,就着“哗啦”雨声钻入房内。
孙思仁眼皮急跳,不禁高声:“怎么回事?”
外间没有回应。
他身旁的随从大步夺向门扉,手刚握上边沿,门由外头踢开,一道高昂的人影现立门下。
雨丝不住从外边吹进来,氤氲的水汽也沾染了铁腥气味。
孙思仁抓着扶手起身,待要怒吼,即见随从站稳拔刀。
寒光相碰,窗纸霎时染红,随从的身影倒退两步,直直软了下去。
孙思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打颤,跌坐回椅上,口中发出紧绷的音调,像是硬生生抬稳,却犹露惊惧。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乃东宫外家、当朝尚书,敢动我,你们都……”
足音一步步压近,为先之人的脸被火光照耀,他不由哑了喉咙,全身如遭雷击。
“你……你是……常遇?”
话罢,他颤颤着摇首,身体不受控地抖着,“不,他已经死了……你是谁?”
面前的人穿一领红衣,仿佛铺天盖地的血色尽披于此,脸庞年轻俊美,朱痕点面,有如修罗。
他朝他走近,手腕轻转,剑斜着,血珠沿刃而下,滴在地上。
距他三步时,来人停了脚步,弯身掣起他的头发,目光寒戾,语气却很柔和。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常遇的死,孙思仁亲眼所见,此刻望着这张隐存异族血脉的面孔,脊背早已由冷汗濡湿,眸底闪过恐惧。
“……不可能,常家幼子早判流刑,当年便殁于途中,此事昭然。”
苏都嗤笑了下,扔开他:“孙尚书的探事之能,不过如此。”
孙思仁肥硕的身躯被发间的力道带去椅背,碰出一声闷响。
他眼下似乎已感知不到疼痛,视线紧跟着苏都,急促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想要的,你不清楚么?”苏都睥睨着他,五指收攥,指节已经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