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动人的姑娘,你可愿与我一同共舞?”
借着灵力,他的声音传进了林婉儿的耳朵,然而在好不容易习惯,并勉强能理解巫蛮族语言的林婉儿听来,这一句话的语调和咬字实在太过古怪,她蹙了蹙眉,却还是礼貌道:“巫神这是何意?婉儿不太明了。”
泽兀的胸膛微微起伏,手中乐器的旋律在这一刻停滞,好在用于祭祀的歌曲已到了尾声,这一小小的意外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余光看了看四周,泽兀停下舞步,连带着时间路过他的身侧时都跟着慢了下来。
这时周围人朝他投来了目光,只是一瞬,他们便笑着别过头,安静回避了一切。
不远处,云乌隔着层层人影,远远做了个口型,被泽兀收入视线之时,她垂下了头。
泽兀只觉自己好似站在了斗兽台上,眼前那清婉的异乡姑娘,便是今晚让他战败的猛兽,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表达自己的臣服。
“这位、这位动人的姑娘,你可、可愿与我共舞?”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林婉儿的目光,说的话虽断断续续,每个字节却无比清晰,以至于站在他对面的姑娘明白过来,他正用着权真的语言向她表达心意。
在巫蛮族的传统中,只要在丰收节的篝火晚会上,遇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某个人,无论男女,都可主动围绕在对方身侧舞动,更有大胆者,便可像这般直白地邀请共舞,一旦对方答应请求,便代表着她或他愿意与邀请者进一步发展,甚至是结为恋人关系。
从前在权真,林婉儿也收到过不少异□□慕的目光,甚至是心意上的表露。
为了避免落下个自恋自怜的形象,对于那些未曾挑明的暧昧,她总会装作不知情地样子,继续与对方保持亲密接触,这样既不会尴尬,也不会失去利用对方的机会。
而对于已经说出口的心思,为了避免被人议论不近人情,或是清高,哪怕是来自于厌恶之人,她也从不曾直白回拒,她总是露出慌乱又荣幸的表情,含糊感谢对方的喜欢和照顾,用贬低自己的方式,将对方推开,却又时不时给予一些关心,将对方又拉回自己身边。
林婉儿知道,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对外展露的性子要么体贴温和,要么古灵精怪,这两种模样无论其一,都格外讨人喜欢。
所以她也会毫无负担地利用这一点,去博得自己的利益。
就如当初乌林秘境一行时,她靠着这种优势,得以无数次躲在了季煜安和叶宁宁身后。
想到这儿,林婉儿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流落至巫蛮族时,她常常做梦梦见阿娘,阿娘总是背对着自己,徒留给她一道纤细柔弱的影子。
可就是那样的阿娘,却靠着韧劲儿,带着她一步步闯进了权真。
又或者梦见叶宁宁,天堑深渊一跃,她如同逆风而飞的蝴蝶,双翅分明脆弱,却能煽动一场足以裹挟她逆行的风暴。
眼下换做是叶宁宁,她会如何去做?
——她会直白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林婉儿轻声道:“对不起,婉儿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泽兀点头,一张脸在火光下变得通红,双眸中似乎浸了水,他固执地用权真的语言道:“我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留有遗憾。”
“更何况,你明天就要离开这儿了,不知何时,我们才有缘分迎来下一次相见。”
林婉儿嫣然一笑,仰头看向星空,声音轻缓,“原来如此,彼此说开,才能不留遗憾。”
泽兀无言,凝望着她的侧脸,半晌,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旋即,眸中浮现淡淡释然。
这场篝火宴会持续了好几个时辰,夜色已深,就连天际的星辰也变得黯淡,渐渐地,便藏身于翻涌的浓云之中。
巫蛮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判定今夜无雨,于是不愿离去的众人,干脆以天为被地为席,就在这天穹下酣睡。
林婉儿换回了初来此处的衣裳,寻了处安静的地方清点着储物袋,并从中摸出了一条琥珀手链,链中凝聚着百年寒蝉妖兽的妖力,可以在危机时刻护主。
她心念一动,想到了云乌,正拿着手链转身时,却见对方也拎着一大包东西朝自己走来。
“真可惜哦,婉儿姐姐不能成为我的嫂子了。”云乌叹道,“我哥要是成功了,我就能以此为借口跟着你去权真见见世面了。”
林婉儿难得词穷,只是笑了笑。
“那这些临别赠礼,婉儿姐姐可要好好保管。”云乌说着,就将东西往林婉儿怀中一塞,“要是被你弄丢一件,我云乌可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林婉儿嗔怪。
“我这是在警告你。”云乌理直气壮。
只是话音刚落,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鸟兽长鸣,如同惊雷骤然打破夜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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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云乌直白又可爱。
第96章 活下去。 瞳孔中出现了一只熟悉的……
瞳孔中出现了一只熟悉的, 拥有着三只头颅的怪鸟,林婉儿握紧了手中的鞭子。
从前在天堑深渊一瞥,林婉儿并未觉得它有多么庞大, 直到眼下, 它冲出了深渊, 一展双翅翱翔于天际之时,竟覆盖了一大片天空。
翅膀煽动, 带起了浓黑的魔气, 如同巨浪翻涌, 向巫蛮族席卷而来。
“这是什么妖兽?”云乌从林婉儿身后钻了出来。
鸠鸟长鸣一声,霎时地动山摇, 好似有千军万马往巫蛮族奔来,林婉儿将云乌拦在了身后, 声音不自觉发抖,“不......不是妖兽,而是天堑深渊的魔兽。”
魔兽与妖兽不同,权真妖兽需要修得百年才能化为人形,再于人间走一遭,体验七情六欲后才能真正成人, 保留为妖习性的同时, 还能走上人修之道。
魔兽则诞生于权真混沌之时,生来就通人言懂人语,却嗜血成性, 一切生灵在它们眼中不过尔尔, 由于它们的力量来自魔气,因而魔气不消,它们不灭, 只能选择将之封印。
天堑深渊遍布权真北部,几乎将北部地界彻底贯穿。
而如今,大批魔兽却从天堑深渊逃出。
一瞬间,冷汗攀上后背,林婉儿脑中警铃作响,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立马逃离。
如果不逃,身怀金铃花的她,将会被这些魔兽撕成碎片。
可看到身前的云乌时,她竟迈不动脚。
云乌是个凡人。
她若将之丢下,她会死在这里。
“魔兽?”纵使云乌是个凡人,但她曾听起泽兀提起过当年之事,当即便转身奔去,“我要去告诉哥哥。”
鸠鸟自高空俯冲而下,林婉儿立刻挥鞭,拦下一截魔气,为云乌争取了时间。
果不其然,鸠鸟冷冷睨了一眼云乌,便彻底被林婉儿吸引。
云乌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举止果断。
只是渐渐地,她的耳边传来了一阵阵尖叫、哭喊,还有中气十足的指挥声。
是哥哥、还有阿叔、阿爸、阿妈!
云乌心中一紧,一股劲儿地往声源处狂奔。
她的哥哥是巫蛮族最强大的巫神,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云乌抱紧双手,在心中一遍遍祈祷。
然而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中,冲天火光倒映进了云乌的瞳孔。
火焰刺目,点燃了一片夜空,云乌下意识顿住脚步看去——不远处竟是一只鳞片微张,形似巨蟒的魔兽。
它浑身黑气缭绕,尾部潜藏在黑暗中,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尽头。
那是一只怎样的庞然大物!
云乌瞳孔骤缩,下意识仰头,伸长了脖颈,这才勉强看清那高悬在天穹之下的魔兽头颅,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一嘴白森森的獠牙,熊熊火焰从中喷射而出,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火舌贪婪地吞噬了所触及到的一切。
云乌不敢再前进半步,只好小心翼翼躲在了一处水塘边的假山后,她蹲在湿漉漉的泥巴上,听到了一声声惨叫后,她又忍不住伸出头颅,这时一股飓风如利刃刮过了她的脸颊,送来一阵浓烟滚滚。
云乌捂紧口鼻,半眯着眼寻风看去,那正是林婉儿的方向。余光中,她只看得见那三头怪鸟的翅膀一角,林婉儿则不知所踪。
风过之处,火焰更盛,在这片土地上尽情肆掠。
“婉儿......”云乌躲在一处水塘边的假山后,张了张口,却不敢发出太大的音量。
“巫神!巫神!”不远处一声呼唤拉回了云乌的神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