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食楼一个半时辰后,他还坐在这里。面前的餐盘已经换了好几轮,而他只喝了一杯茶,夹了一筷子藕片,剩下的全都进了对面人的肚子里。
林浪遥一向是很清瘦的,他筑基太早,体型定格在十六七岁时刚刚抽条的模样,腰身也相较寻常成年男子更瘦窄些。然而温朝玄眼睁睁看着堆积成山的食物被林浪遥吃进去,但他的肚子却没有丝毫变化,一条腰带紧紧勒住纤瘦的腰腹,就好像那些吃进去的东西凭空消失了一样。
温朝玄从未暴食过,也未见过别的修士如此胡吃海塞,不知道这般情况到底算不算正常。
直到小二又捧着菜谱过来,问林浪遥还要不要加菜时,温朝玄没忍住道:“别吃了。”
林浪遥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握着筷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睁大眼睛朝他看来,火急火燎地将食物咽下去,着急道:“为什么!”
温朝玄想不明白,为何林浪遥会像饿了八辈子一样,看见吃食就走不动道。
“难道从前你还小的时候,都没有喂饱你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到从前,林浪遥就想起被迫辟谷的日子,悲愤喊道:“你压根就没有喂饱我过!”
如此石破天惊的话语一出,原本纷乱喧闹的食楼陷入死寂。
许多人的目光投向林浪遥,又投向他,最终全部都停在温朝玄身上,有怀疑,有不赞同,有同情,还有人摇了摇头。
温朝玄:“……”
这下是真的待不下去了。温朝玄掏出银钱放在桌上,将林浪遥的嘴一捂,把人提溜走了。
这一路上,林浪遥没少闯祸。
有一次路过一座城镇,有修士摆了个擂台切磋剑术。林浪遥技痒,不等温朝玄阻拦,一翻身就越上高台,然而等他将所有对手都打败后,才得知这是一位剑修在摆擂招徒,登时傻眼。
温朝玄板着脸上台,道了一句“叨扰了”,也不顾那剑修在后面追问“小友是否已有师承”,脸色极不悦地揪着林浪遥后领走了。
还有一次,林浪遥突然朝他要零用钱,也不说用来干什么,等晚上回到下榻的客栈,林浪遥在烛火下鬼鬼祟祟掏出一本书要他看。温朝玄还疑惑林浪遥何时转了性子,开始用功读书了,结果打开一看,居然是本春宫图。
温朝玄“啪”地将书合上,林浪遥却不依不饶地扯着他衣袖,试图把人往床边拉。
温朝玄本不愿意,但拗不过林浪遥耍赖闹腾,只好依了他。可做到一半时,林浪遥自己却受不了了,没收住力道用力一捶床,那普通的木床如何经得住渡劫期修为的一拳,直接轰轰烈烈一塌,惊动了整间客栈。
若非温朝玄反应快,赶紧给房门下了结界,只怕客栈老板就要直接闯进来。
事后赔了不少钱,方才平息。
至于那书,被温朝玄没收销毁了,林浪遥一声不敢吭。
如此事迹,不胜枚举。
“师父,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日光和煦的窗边,温朝玄正在看一本书,林浪遥突然从下边钻进他怀里,挤开拿着书的手,探出一颗脑袋来。
温朝玄不得不将视线转移到他脸上,“何事?”
林浪遥板着脸,认真道:“你如今到底算是人还是神?”
按照温朝玄的说法,他是私逃下界的,如果他依然是神,那是不是代表着,有可能有一日会被重新带回天上?
还记得他说过,上重天的神仙会来找他。
温朝玄却不甚在意地将林浪遥往怀里一按,重新举起书,不漫不经心道:“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林浪遥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是忽然发觉躺在师父怀里还挺舒服的,于是又趴下了。
温朝玄将下巴抵在林浪遥的发顶,轻轻翻过一页书,日光照落在散发着墨香的字迹上,他的思绪渐渐飘忽。
“……从今往后,哪怕是天道,也无法再将我的命运左右。”
温朝玄没有告诉林浪遥,在某一天夜里他曾忽然惊醒,披着夜色在黑暗中望向天际,却见北斗动摇,满天星辰如雨坠落,震撼又瑰丽。
那是神殒时刻才会出现的异兆。
蓬莱仙境。
周似梦慢条斯理地将棋盘上黑白纵横的棋子一颗颗拾起。
“你不必如此动怒。”他好脾气地对着空气道。
天道回报予他的,是无声的沉默。
周似梦叹了声说:“这本就是我欠他的,不是吗?因为你我的赌约,他这一生受尽命运摆布,何曾由过自己。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年轻人而已……这么对他,不觉得太过残忍了吗?”
“就这么算了吧?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想寻求的人生,就不要再追究了。”他絮絮叨叨地朝着沉默的天道说,“你看,如果一定要填补空缺,那不如拿我的神格去换他的自由,也算是让我的良心能够受到一些安慰。都一把年纪了,活了这么些年也早就活够了,都说神仙好,可神仙的日子也不好过呐……”
他低头,将拾好的棋子攥着,在棋篓上方松开手掌,白花花的圆棋自指间划落,就好比他这一生碌碌光阴地仓皇流逝。
年少时,心比天高,曾以为能能以手中之剑荡平天下不平事。直到后来铸成大错,方才知晓自己也不过是一介懦弱凡人。
后来的半生,几乎都在为自己犯下的错赎罪。他孤注一掷,与天道定下赌约,这是堪称疯狂的举动。
天道主宰着天地间的一切运行,要如何才能从它手中博得胜算呢?
周似梦绞尽脑汁,步步为营,他布下线索,引导着温朝玄往蓬莱求道,他指点迷津,让温朝玄去找寻一个小孩,将其收为徒弟,他又在恰当的时候搅乱一切,让温朝玄彻底失去对于局面的判断,让他变得迷茫。
幸好他最后赌赢了。苍生也赌赢了。
天道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何而输。
但是周似梦知道,当温朝玄心乱了的那一刻,当温朝玄对林浪遥产生感情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温朝玄再也不是一个无坚不摧, 冷静从容奔赴宿命的棋子,他会迟疑,会留恋,会做出不再受控制的举动。
因为感情本就是无可揣测,不受控制的一种东西。
天道不能明白,但他明白。
因为他曾经也是拥有那样七情六欲的凡人。
周似梦收拾好棋盘,从容地站起身。随着他的转身,蓬莱仙境的一切都在快速崩塌,步入轮回前的一刻,他终于卸下这么多年的伪装,满头发丝的银白快速褪去,苍老的皱纹神奇地抹平了,一双年轻又神采奕奕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蓬莱,然后毫不留恋地走入虚空,只留下一声长笑回响在空荡荡的蓬莱仙境: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待最后一点声息消失后,苍茫的仙境里,唯留一树,一棋盘,一棋篓而已。
那空白的棋盘,又会发生什么故事,留待着后人填满。
关于梦祖的结局,林浪遥完全不知,温朝玄大概猜到一些,但不打算告诉林浪遥。
昔事俱往矣,他们只需向前。
“我也想起来一件事。”
林浪遥被日头晒得懒洋洋的差点在师父怀里睡着时,忽然听见温朝玄这么说。
“什么事啊?……”林浪遥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
“你该读书了。”
已经一百多年没做过功课的林浪遥:“?”
温朝玄从容地放下手中书卷,搂着半躺的林浪遥坐起身,用着最淡定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你也到了渡劫期,如果不抓紧飞升,元寿至多再剩个几百年。所以从今天起,不可再放松了,我会督促你修炼,抓紧在一百年内完渡天劫——”
不等他说完,林浪遥就跳了起来,惨叫道:“我不要,我不要再读书!——明明你说过的,我出师了!”
一想起小时候读书的日子,就觉得暗无天日,他试图撒泼耍赖。
但温朝玄毫不认账,“那是之前。现在你又入门了。”
林浪遥不想听,捂住耳朵夺门而出,跑了。
温朝玄并不着急,慢吞吞地起身,不紧不慢朝着林浪遥逃跑的方向走去。
毕竟,来日方长。
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才怪!其实还有最后一章,哈哈!
第147章
我一年一日过了。团圆日较少。
三十三天。
离恨天最高。
四百四病。
相思病怎熬。
……
许多事情发生得并没有征兆,就像离开时毫无告示,归来也同样无声无息。
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某一日,温朝玄在久别人间百年后,重新睁开眼。
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在漆黑的石室里昏噩醒来,身边只有一把剑。
万般混沌间,脑子里一个声音说:【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