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筠向前踉跄一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倒在泥水里。
“操!还敢横?”
“给我打!”
旁边那一群小混混都回过神来,见林筠倒地后立刻一拥而上,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被打得意识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凭着本能一点点朝着水边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意识模糊地蹭到了水边,水面平静,陈匀似乎已经掉下去了很久……
紧接着水波下隐约出现了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林筠猛然一惊,发现其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向他靠近。
宫勋没注意到水下的异样,他狞笑着将林筠衣领抓起仰面翻过,一脚踩上林筠的胸口,手中一截生锈的钢筋高高举起,对准了林筠的眼睛,狠狠刺下!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刺穿的闷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林筠涣散的瞳孔聚焦,看到的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指根处带着一层薄茧,是陈匀的手。
钢筋洞穿了那只手的掌心,滚烫的鲜血顺着棍子的螺纹滑落。
一滴、两滴……串成线,滴落在林筠的脸上,有些溅入他的眼睛,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红。
陈匀的手被如此残忍地刺穿,却没有丝毫颤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陈匀像没有骨头的浮尸般悄无声息地从水里滑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长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滴落,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按住林筠的混混们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呆了,松开手连连后退。
林筠艰难地抬起手想去拉她,“妈……”
话音未落,那只被洞穿的手猛地从钢筋上抽出,转而扼住了林筠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剥夺了林筠肺部仅存的氧气。他本就有些意识不清,此刻更是视线模糊,母亲狰狞的脸让他觉得这是自己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声怒吼,宫勋举起满是鲜血的钢筋,狠狠朝着陈匀的头顶砸去。
砰!
头骨碎裂的声音近在咫尺,林筠整个人都都开始发麻。
陈匀眼睛瞬间充血,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扼住林筠脖子的力道也因此松开。
林筠瘫软在地,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他隐隐看见陈匀缓缓站起身,转向身后那些吓破了胆的混混。
所有人突然不动了,一个个僵立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珠暴突,但眼神却迅速失去了焦点。
默剧一般的诡异画面在林筠断续的视野中上演。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像被操控一般步伐僵硬地转向水边。
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就像走向既定归宿的旅人一般直直地走入水中。
林筠只感觉眼皮重若千斤,勉强睁开的缝隙也被血水黏住的睫毛挡住,眼前人影丛丛,一个个无声无息地被水面吞没,诡异得像是做梦。
宫勋受到的影响没有其他人那么强,他成功转身朝着反方向挣扎,可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最终还是不由自主朝着水里走去。
“放开我!鬼!有鬼!”他嘶吼着,身体因为挣扎猛地以一个反关节的姿势对折起来,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掰断。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他发出一声惨嚎,随即被拖入了水中,只留下几个翻滚的气泡。
林筠看着他母亲缓缓转过身,再次朝他走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他努力睁大双眼想看得更清楚些,但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彻底晕了过去。
然而,该随他失去意识而终结的记忆,或者说,并未存在于他记忆之中的后续却仍在继续。
林筠眉头紧蹙,走在黄泉路上的脚步终于因为困惑停了下来……
第123章 回头路
黄泉路上的回忆还在继续。
“秽气分散, 敕!”吴恙的声音响起。
数道黄符如金蛇疾走,贴地飞射,钉在陈匀四周。
紧接着符纸无风自燃, 火焰腾起结成一道光墙, 将正欲俯身靠近林筠的陈匀猛地弹开。
被槐鬼气息引来的吴恙从林间疾掠而出,指间夹着数张黄符, 不要钱地射向陈匀周身。
符纸并未直击,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彼此以红光相连构成一个囚笼, 将陈匀暂时困在原地。
“滚回去!”吴恙厉喝。
他咬破指尖在空中急速画符,被操控的陈匀立刻发出尖啸, 混杂着木质摩擦的嘎吱声,周身黑气暴涨, 疯狂冲击着符纸布下的光牢。
地面开始震动,水底传来沉闷的巨响。
陈匀身体剧烈颤抖,一道带着草木腥气的黑影从她头顶逸出些许。
那黑影似乎权衡片刻, 最终放弃了这具已然受损的躯壳, 退回水库深处, 水面瞬间恢复平静。
吴恙并未追击,快步上前在陈匀软倒的身躯旁蹲下, 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即沉默。
过去的许多天里他在江陵反复打转,罗盘安静, 符纸无应, 一丝阴气都没能捕捉到。
越是如此平静,他心头的不安便越是滋长,能将气息收敛到如此程度的绝非寻常阴物。
直到刚才这股阴秽气息骤然爆发他才得以瞬间定位, 狂奔而来,却终究晚了一步。
眼前的一切印证了他的预感。
江陵之下蛰伏的竟是一棵成了气候的槐鬼,它此前应是受着某种压制,只能靠杀害走阴之人恢复力量,而吞噬足够多的生魂后已是逐步脱离牵制,竟能突破阴阳界限的束缚操控普通人自戕。
水库平时根本无人,如今这岸上来的这群人可谓稀客,所以它才不惜暴露自身也要强行收割。
吴恙快步走到昏迷的林筠身边,见到其面容后满脸讶异。
怎么是他?
他叹了口气,根据之前林筠和他透露的、关于他自己的一星半点,猜出了此地发生的事情。
吴恙蹲下身,二指并拢轻触林筠眉心,脸色逐渐凝重。
这小孩变成了半阴体质。
上次他就发现了,林筠精神弱八字轻,所以才会阴差阳错地在生死边缘闯入阴蜃中,但没想到这次的经历竟让其成了半阴体质。
“嘶……这完蛋小孩!”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若是不对其加以干预,林筠日后迟早会死于不知道哪来的游魂野鬼。
吴恙抬头望向眼前恢复平静的水面,感知到槐鬼的本源正潜伏在水底盘根错节的树根之中,在吞噬完这些人以后竟开始从地里朝着城里延伸。
方才它操控普通人如臂使指,若任其转移则不堪设想。
可水下是槐鬼的主场,此去凶多吉少。
吴恙眼神一暗,随即化为决绝,他扶起林筠让其靠在自己膝上,双手食指抵住林筠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
很快,他周身泛起淡淡白光,眉心处一点极其纯粹明亮的光点缓缓浮现。
那是他的三魂之一。
天魂驻玉枕,可避三尸劫,他爸年轻时为救他妈妈,曾在无数残卷中寻到了这个献魂护魂的逆天法门,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为了救一个相识不久的年轻人,走上这条魂魄不全的不归路。
没有过多犹豫,他拇指与食指虚扣,如同拈起一枚无形的棋子,将那点魂光按入林筠的眉心。
以此魂为锁可以封绝林筠的半阴体质,护他往后平安。
同时他曾在书上看到过,残魂之人鬼神难附……若是顺利,自己或许可以引诱这槐鬼进入自己身体……
吴恙一边思量,手中动作不停。
随着术法顺利完成,他脸色已苍白一片,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眼前的水库,因此并未注意到身前昏迷的林筠眼睫艰难地颤动了一瞬,隙开一道极细的缝。
眼前又变成了林筠的记忆。
在林筠当初混沌的视野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欲离去。
“别……走……”
他的意识沉浮在黑暗里,拼尽全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肢体也沉重得不听使唤。
眼见那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催动了他的气力,右手猛地向前一抓。
指尖并未触及那片衣角,却勾住了一个带着棱角的小物件。
吴恙书包上的挂饰扣环本就有些松动,竟被林筠扯离了背包,紧紧攥入了掌心。
随即他手指一松,再次彻底失去了意识,唯有那枚小小的蝴蝶结挂饰静静躺在他微张的指缝间。
吴恙对身后的变故毫无所觉,将背包留在岸边,纵身跃入了漆黑深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