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心尖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谢令仪指尖微动,轻轻勾住了他粗糙的指节,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颤抖:“你……骗我怎么办?”
未等回答,委屈已先一步漫上眼眶,水汽氤氲:“前有李若光,后有吕莺儿……谁知道,还有多少红颜等着梁大将军凯旋?”这含酸带妒的话语,听在梁煜耳中,却比任何蜜语都更熨帖。
“酥酥,”他喉头滚动,若非伤势牵制,恨不能立时将人揉进怀里,“你说这话,我……很高兴。”他眼底掠过一丝后怕的阴影,“你不知道,你在突厥的时候,李若澜在前头调兵遣将,我却被困在后方,什么都做不了……夜里总梦见,你跟着他走了,头也不回……”
谢令仪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唇,阻断了那些令人心慌的呓语。她将话题悄然引回:“你总要……给我个指望,我才能安心等你。”
“指望?”梁煜一怔,心底却因她话中可能的退让而剧烈跳动起来。他试探地问:“你想要什么?”青州、冀州尚在吕水旺手中,他自身亦是前途未卜,能给出的实在有限。
谢令仪并未逼迫,只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枚象征着广平郡至高权柄的家主令牌,被她轻轻放入梁煜摊开的掌心。她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声音低柔却似磐石:“我将家主之位,连同整个广平郡,托付于你。阿煜,我的真心在此,生死所托,落子无悔。”
这一掷,重若千钧。
梁煜心头滚烫,那沉甸甸的令牌几乎灼痛了他的掌心。他手忙脚乱地在怀中摸索,急急掏出一枚形制古朴的玄铁兵符,不由分说塞回谢令仪手中,眼底是孤注一掷的赤诚:“酥酥,别哭……青、冀二州我还得去争,眼下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益州那半块还未归拢的兵符。都给你!权当……权当你的嫁妆,好不好?”
谢令仪凝视着他眼中的急切与珍重,终于缓缓点头。她端过温好的安神汤,一勺一勺喂他服下。低语温存间,药力渐起,梁煜强撑的眼皮终是沉重落下,枕着软枕沉沉睡去。
她悄然起身,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益州兵符紧紧攥入掌心。掀开车帘跃下,晨风拂面。不远处,李若澜遥遥相望,隔着微尘,朝她递来一个心照不宣的颔首。
谢令仪心头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此事,成了。
季夏将阑,官道两旁的古槐撑开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层层叠叠的叶片在炽烈的绯阳下泛着油光,仿佛吸饱了最后一点盛夏的蛮力,旺盛得近乎嚣张。然而这浓荫却挡不住灼人的暑气,剩余的炎威自黄土路面蒸腾而起,混合着千万马蹄反复践踏扬起的赭色尘烟中,沉沉地裹挟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粝与滚烫,灼烧着肺腑。
两军于益州边缘的岔道口分道扬镳,直到青州军最后一抹旌旗彻底消失在蒸腾的热浪尽头,谢令仪才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行至李若澜身侧。清越的声音破开蝉噪与热浪:“全军折返,占领益州!”
凉州温氏竟被李若澜说动,对上京许诺的奖赏弃若敝履,铁了心要上他们这条前途未卜的船。谢令仪策马缓行,侧首看向身旁的李若澜,眼底掠过一丝探究,四州忠心,到底是什么打动了他们。
彼时,李若澜手里托着个木盘,上面布满三角木块儿,每个木块儿写着各个世家的名字,他伸手,随意拨弄间,象征上京世家的三角儿应声而倒。他举起盘子递给谢令仪,似笑非笑道:“自然是以利诱之,上京这些老棺材们,享了这么多年福,骨头缝里的油都该榨干了。如今,该挪挪位置,让底下的人……也见见光了。”
话锋陡转,李若澜的目光倏地落在谢令仪身上,幽邃的视线如同实质,细细描摹过她衣领包裹下那段雪玉般细腻无瑕的颈项,声音压低,带着试探与玩味:“你呢?许了梁煜什么?叫他肯将益州兵权给你?”
“一块谢家令牌。”谢令仪揉了揉鼻子,对照夜抬手:“即刻传令广平,即日起,废除旧制鸾纹家主令——着工匠坊,重铸一枚凤纹令牌予我。”
李若澜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荒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他看着眼前人近乎无赖的姿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原以为……你至少得许他一个‘凤君之位’,才够分量。”
凤君之位?
谢令仪微微挑眉,指尖随意地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闻言嘴角牵起,像是被这提议逗乐了,又像是真的在认真权衡,语调慵懒:“唔……倒无不可”。横竖一块牌子换他半州兵马,那人若知晓真相,只怕要发疯,悬个甜头哄人,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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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若光算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女二了,刚烈、勇敢,敢爱敢恨,可她碰上的是男女主,以死相搏,也要从女主手里拿回尊严
第100章
益州城破, 出乎意料的顺遂。尉迟一族本欲死守孤城,血溅墙垣。然谢令仪亲率十数万铁骑兵临城下,更遣人寻到了尉迟锋藏匿于乡间别院的老母与宠妾。当那宠妾鬓间剔透的翡翠簪子被呈至主城帅案之上时, 尉迟锋表忠的降书,几乎同时飞递而来。未折一兵一卒, 益州便改换了门庭。
彼时梁煜正深陷青州, 与吕水旺缠斗于权柄漩涡, 待广平铁骑直抵京畿的烽烟传至他耳中, 已足足迟了五日。谢令仪的大军如暗夜潜行的巨蟒,昼伏夜出, 专挑僻静处休整, 悄无声息地蚕食着与上京的距离。待城头守军惊觉异常, 那森然兵锋, 已迫至三十里外。
勤政殿内, 龙涎香也压不住弥漫的惶然。段怀临枯坐龙椅, 两日未曾临朝。朝堂之上, 主战之声几近湮灭,满目皆是伏地恳求他颁下罪己诏,向继后屈膝求和。纵使二圣临朝, 也好过玉石俱焚——这, 便是当初谢令仪纵然出逃,后位却始终虚悬的根源。
未废后位, 是他身为帝王最后的体面与装聋作哑。可要他一朝天子, 九五之尊,向一个女人俯首认罪?喉头似滚着烧得通红的铁砂,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更何况, 他尚有皇子!大小陆妃所出的龙裔,还有未成年的康安……若真允了二圣临朝,这江山龙椅,最终将归于谁手?谢令仪流落民间多时,若是怀有身孕,谁知道她的“皇室血脉”,是真是假?
勤政殿深处,王祈宁留下的苏合香再次幽幽燃起。段怀临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明黄龙袍的下摆濡湿了一片深渍,洇开几朵糜醉的玫瑰酒痕。自王祈宁音讯断绝,每逢头痛欲裂,他便只能依赖梁贵妃进献的清甜酒液,换取片刻昏沉的安眠。
指尖在空了的琉璃杯沿轻轻一叩,侍立一旁的宫人立刻无声上前,琥珀色的酒液再次盈满杯盏。自幼跟随他的万福因劝诫血溅丹墀后,这殿中伺候的人,便都成了泥塑木雕,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易卿,”帝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被酒意浸透的沙哑,目光沉沉落在殿阶之下,“你说,孤是不是该如了那群老朽的愿,下罪己诏,去平息那女人的雷霆之怒?”
冰鉴散发的森森寒气也驱不散殿内的凝滞,靠近冰鉴的紫袍青年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官靴的云纹上,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君上明鉴。臣以为,继后……绝非能容人之辈。”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罪己诏也好,二圣临朝也罢,都不过是饮鸩止渴,挡不住谢令仪踏碎宫阙的铁蹄。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将这血淋淋的真相剖于御前,唯有这看似孤直的纯臣易知秋,敢以利刃剖心。
“呵……”
高台之上,传来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这般“纯臣”,哪个帝王能不爱其胆魄?
“朝中已有不少官员,暗地里得了继后的好处吧?易卿,”段怀临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针,刺向阶下之人,“谢令仪的招降信,想必也已送至你府上了?”
殿中死寂,唯有铜壶滴漏单调的“啪嗒”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易知秋无需抬眼,也能感受到头顶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审视目光。他微微颔首,姿态恭顺地拢了拢衣袖,仿佛要将自己坦荡无遗地呈于君前:“确有此事。然,臣之心,只忠于君上一人。”
若无当年君上慧眼识珠,及时举孝廉,他易知秋或许至今仍困囿于山野草莽。谢令仪许诺的高官厚禄固然诱人,可帝王手中握着的,是他嫡亲外甥的未来——做一世权臣,如何比得上亲手为皇室血脉铺就通天之路来得痛快?
眼底翻涌的炽热野心被强行压下,易知秋自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高举过顶,深深跪拜下去,朗声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好!好!好!”段怀临骤然爆发出大笑,笑声撞在描金的梁柱间,回荡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他一把抓过那信,随手掷于御案之上。他的臣子忠心可鉴,这便是在那女人面前,他赢得的一局!纵然满盘皆输,也还有这孤臣孽子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