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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都市言情 > 愿者上钩 > 第7章
  四月的曼哈顿已经不下雪了,雨水渐渐多起来,温度倒谈不上暖和。
  游晖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他没什么烟瘾,但也戒不掉抽烟的习惯。
  尼古丁燃烧的烟气在肺腑流窜而过的感觉柔软得就像是雏鸟的羽毛,没有令人头痛、震颤、嗜睡的不良反应,只是少活个几年……香烟难道不比药好吗?
  人群打起伞,汽车从楼下飞驰而过,路面的积水倒影着灰白的天空,他一边抽,一边看那块现实的倒影被车轮碾碎。
  无论到了哪里,每逢雨天,游晖总会想起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他一直认为自己在那里没留下什么好的回忆,却不知从什么时候情绪倒戈,开始对过往有了留恋,就好像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他记得那年家里的关系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三个人的家庭,但凡在同个空间里的人数超过一人,都只会剩下死寂般的沉默。
  连呼吸都是错的,更别谈开口说话。
  不久后,父亲婚内出轨的事被母亲发现,事情闹大后,父亲和小三断了联系,被单位停职,而从那之后开始,他母亲对于自己犯过错的丈夫暴露出了空前的控制欲——不让出门,不让用手机,做什么都要汇报,个人资产也全部被转走。
  然而就算到了这种程度,游晖母亲的疑心仍旧丝毫未减。
  她可以说恨透了丈夫,同样恨透了当初决定和他结婚的自己,她每天下班看到等同于被软禁在家里的男人,都忍不住生气,骂对方畜牲、垃圾、只会在家待着白吃白喝。
  男人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大部分时候都会对这些辱骂忍让,忍无可忍的时候也会跟她吵,说是你把我软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你现在又转头骂我呆在家里白吃白喝?我的钱都被你拿了,工作也丢了,连手机都用不上,你还想我怎么样?
  “你他妈活该!!”
  这是那几年游晖从母亲嘴里听得第二多的一句话。
  排在第一的,是“我爱你”。
  他的母亲疯得很彻底,恨全世界,却把所有无处宣泄的爱给了游晖。
  她用爱的名义合理化自己承受的痛苦。
  她说:“我要不是因为你,早跟那个男的离婚了!”
  她每为自己的儿子做一件事,都要反反复复地重申,我爱你,我是为了你好,我只有你了。
  为了逃离这个人间地狱,游晖初中考去了市里的寄宿学校,几乎再也不回家。
  母亲给他大笔的生活费,让他随便花,她说这是你父亲的钱,你花掉好过被不明不白的女人骗去。
  直到初二的时候,他接到电话,警察和他说,你家里出事了。
  他母亲被推进急救室,听说身上被捅了五刀,出血量很大,但幸好没伤到要害。
  而他的父亲则坐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面对摄像头和警员,语气平淡地解释自己是正当防卫,因为那个女人疯了,精神病发作拿着刀说要杀他,他才反击。
  后来医院的诊断结果出来,证实患者为偏执型人格障碍,并伴有严重的妄想和狂躁症状,需要留院观察治疗。
  可这个悲剧又能怪到谁身上呢?
  说到底,母亲并不是因为父亲的出轨才患上人格障碍的,丈夫的不忠更像是个导火索,让压抑已久的病态情绪得到了释放的机会,才导致之后的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但他父亲就没做错吗?怎么可能。
  当年才12岁的游晖面对这场意外,甚至不感到意外。他不难过,也不害怕,只觉得厌恶,对一切都厌恶得想要呕吐。
  他忍受着冲到喉咙的反胃,那种哽咽的声音让派出所的女警员以为他想哭,于是同情地递来一颗糖,说弟弟,伤心的话就哭吧,没事的。
  那天的暴雨滂沱得像是刮台风,落到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在那之后很多年,游晖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雨了。
  街上传来的喇叭声让他从潮湿的记忆里挣脱出来,他夹着烟的手开始颤抖,猛然卷起的一阵风使烟灰在簌簌地飘落进雨里。
  他一直努力让自己不要变得和父母一样,但不管怎么做,他都像是被命运诅咒,总会在自己身上看到父母的影子,以及那个飘摇破碎的结局。
  街上的行人大都步履匆匆,打着伞的害怕雨水溅湿裤腿裙角,没打伞的更是脚步不停,不愿在雨中逗留。
  然而有人突兀地停在楼下,面对建筑好似在注视什么,又仿佛在等谁。游晖一开始没怎么在意,但由于对方在雨里长久地驻足,一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让他也不得不留心起来。
  那人没有打伞,兜帽盖住了脑袋,看不清面容,但游晖望着那件黑色的帽衫,慢慢分辨出对方似乎是乔任宇。
  可惜他不能确定。
  对方就像脚下生根一样站着,引来路人偶尔的侧目。
  游晖打开手机。
  和乔任宇的来往停留在了三月底,那个天气很好的周六。
  他犹豫片刻,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可忍不到三分钟又重新掏出来,用写论文时都没有的谨慎态度,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终编辑了这样一条信息发送。
  【下雨了,记得带伞。】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楼下的人似乎愣了愣,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着猛地抬头。
  游晖和他对上视线,兜帽滑了下来,露出乔任宇的脸,或许是淋过雨,他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显得特别可怜。
  对方低头,又抬头。
  很快手机收到了回信。
  【我忘带了。】
  游晖转身离开阳台。
  温暖的室内正点着香薰蜡烛,是byredo的bibliotheque。被扔到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没锁屏,上面显示着最新的一条回复。
  【302,上来吧。】
  第10章 心痒
  乔任宇在楼下踯躅时,心里少有的感到害怕。他怕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怕游晖还在抗拒这种主动,怕自己的冒进会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可他不得不去赌。
  因为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和游晖之间几乎就不可能了,只有迈出第一步,才有机会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幸好,这把他似乎赌赢了。
  门外的脚步声每接近一点,游晖的心跳就会跟着加快一分。
  握着门把的手开始颤抖,他从来不知道打开一扇门是如此艰难的事情,就仿佛这扇门通往他的心,一旦打开,就意味着要对门外的来访者剖开心脏。
  脚步停在门前,对方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有人为他把门打开。
  脑子里的思绪如麻,游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力摁下了把手。
  潮湿的风顺着缝隙把门吹开,乔任宇在门后出现,一滴雨水从他的发梢落下,“啪嗒”一声砸在木地板上。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进来吧,刚好那天你借给我的那套衣服洗干净了,你洗个澡换上。”游晖移开目光,开口说道。
  乔任宇闻言,伸手将湿透的额发捋到脑后,却站在原地没动。
  游晖好不容易平静一些的情绪又开始变得慌乱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对方还在生气吗?自己是不是该道歉?
  就在对不起的“对”字几乎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瞬间,乔任宇说话了。
  “我……想要你抱抱我。”
  那人没哭,但是雨水在他脸上流下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泪痕。他的语气太可怜,可怜到问出这个问题时,游晖心尖一颤,接着毫不思索地答应道:“好。”
  他张开双臂,主动抱住乔任宇,那人的手摸索着一把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颈侧。
  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的潮湿与温热令游晖想起故土的雨季。
  有个说法,伤口结疤快要好的时候总是很痒。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心开始有了瘙痒的痕迹,他盼望这是好的预兆。
  林月圆上完上午的课,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她习惯性地点开和游晖的聊天界面,看到一周前发给对方的信息还没回复,才记起这人还在自闭中。
  她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林月圆把一杯装好的水放到乔任宇面前,然后跟他讲:“游晖很抗拒别人的爱。”
  这句话说出口之前,林月圆有过一丝迟疑,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这么去总结一个人。
  作为朋友,她从来都觉得游晖的性格特别好——温和、幽默、包容,尽管不爱社交,但其实又很会聊天。
  像这样的人似乎有天生的本事,能轻易获得别人的好感和喜爱。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把游晖的微信给你吗?”她问乔任宇。
  对方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其实吧,”林月圆见状,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谁叫你长了一张玩咖脸,我还以为你只是垂涎游晖的美貌,打算跟他打几炮罢了。谁知道你来真的,你真这么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