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闻韶:“但是?”
顾翎笑了:“但我是铁打的正方。同性恋又没有伤害别人,究竟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藏起来?可是你打得太好了,一条条的听起来无懈可击。大概就是因为无懈可击,我反而有点生气。为了坚持我的观点,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观众发言环节,我当众出柜,向你表白了。”顾翎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向你表白了。”
秦闻韶怔了怔,心里却觉得毫不意外。
他想,就像刚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直接吻我那样么?
口中却敏锐地反问:“别有用心的表白,也能叫表白吗?”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可以去听一下吴青峰的新歌《低低星垂》,“这是灿烂无比的夜啊/到底是爱上了/还是微微的醉”。
第11章 备忘11.流水账
“别有用心的表白,也能叫表白吗?”
“你说得对,那不能算。”顾翎笑起来,他看着秦闻韶,“那次表白的确是意气用事,但下一刻就不是了。”
爱上一个人到底需要什么呢?
秦闻韶露出疑问。
秦闻韶那时候二十四岁。报告厅的讲台上灯光透亮,他穿剪裁合身的挺括西装,描出一身笔挺利落的轮廓,几十分钟口若悬河的博弈令他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兴奋,他的目光冷静又敏捷。顾翎略带攻击性的“表白”落地后,一片哗然中,他反而微笑起来,仿佛洞悉顾翎脑袋里自相矛盾的挑衅和撩拨。
他半带调侃地安抚观众:“大家安静一下,给我和这位同学一点空间好吗?”
又是哄笑。
顾翎站在茫茫的观众席里,也笔笔直看着他。
秦闻韶问:“我怎么回答的?”
顾翎:“你说,如果我是你的朋友,一定是最让你担心的那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冲动、天真、莽撞,不懂得保护自己。布鲁诺被烧死在鲜花广场,并不因为日心说是错的;薄伽丘被迫害,不是因为十日谈写得虚假;伏尔泰入狱受刑,也不是因为‘自由’有害。性向是天生的,无法选择,而我们之所以还在讨论选择,是因为在当前的大众语境中,他们没有自由,他们是被选择的,他们是需要保护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微笑着道,“这位同学,虽然你不懂得保护自己,但我愿意保护你。”
一个蓄意的暧昧口误,报告厅里气氛又快活起来,顾翎冲动之下的言行也被玩笑般的消解了。秦闻韶的目光从顾翎身上移开去,笑着纠正:“对方辩友鼓励你自由勇敢,‘我方’辩友希望保护你不受伤害。”
秦闻韶说话时眼神太过诚恳,顾翎知道那只是技巧,但随口表的一个白还是就这么成了真。
秦闻韶的确保护了他,至少在那以后被人半含半露地问起“你真喜欢秦闻韶啊?”时,顾翎可以装作无事发生说:“他都不信,你怎么当真?”
复述完后,顾翎笑说:“第一次见面大概就是这样。我的表现差强人意,离你的标准有点远吧?”
秦闻韶没有回答,只又认真追问:“第二次呢?”
“第二次……第二次大概就是上博弈论的时候了。你是助教。”回忆到这里就很零碎了。顾翎那会儿知道秦闻韶有女朋友,一面之缘的心动也没有强烈到非要去撬直男墙角的地步,因此那次辩论之后顾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顾翎那会儿联系了植物所的一个导师跟着学实验做课题,导师刚回国还没招生,逮着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送上门来,爱得不行,给顾翎画国际顶刊的大饼,要去他的课表,schedule都给他排满。顾翎看着机灵,其实也有股傻劲,就陪着这个疯批小导早出晚归地干。
有时候实验来不及结束,就常常翘课。
博弈论在z大是有口皆碑的热门课,二百多人的阶梯教室经常座无虚席,顾翎到的时候,常常只剩最后一排几个座位空着。真要说起来,这其实是顾翎这种家伙最喜闻乐见的。
那一次顾翎在上课时偷摸溜进去坐下,没头没尾地听了一会儿,前天晚上熬了个大夜,吃不消就趴下睡了,课间打铃的时候被惊醒,手机里有同学发来的消息:某排某座留了位子,速来。拿起包要走,去路却被旁边坐着的一个人拦住。
顾翎刚睡醒,看到眼前的人有点恍神,心里还在感叹怎么这么眼熟,口中一句“不好意思借过”已经说出去了。
那人站起来,先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他抓在手里的包,淡淡问:“睡得不舒服?”
顾翎本要从他旁边过去,听出不对劲,就又停下,半个身子刚好卡在那人和桌子中间,抬起眼来,就看到一张离得很近的脸——一时就愣住了。
脑袋里因为缺觉而冒出来的火气也都烟消云散。
怪不得眼熟呢?这不就是——
“秦……学长?”
秦闻韶比他高半个头,这点高下差距在两人面面相贴的时候好像被无限放大,秦闻韶抱起手臂,往后靠在椅背上,垂眸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回去睡,挺好的。走吧。”
顾翎一时瞌睡也醒了,摇手解释:“我不是……同学在前边留了位子。”
秦闻韶就说:“哦。换个地方睡,也挺好。”
顾翎汗毛都立起来了——毫无疑问秦闻韶生气了,气得还不轻。
顾翎先前有阵子疯得厉害,拿出写综述论文的精神搜集秦闻韶的边角料,最后整了篇不伦不类的《子在浙闻韶:法学院男神浅论》匿名发到论坛上,很在校友中间轮了一阵。但顾翎纸上得来,单知道这个法学院的学长待人和善亲近,却没想到他动起气来是这样的。
见顾翎在那边噤若寒蝉没有动作,秦闻韶又问:“不走了?”
顾翎往边上缩了一步:“不走了。”
“还睡么?”
“不睡了!”
因为近在咫尺,顾翎看到秦闻韶唇边一闪即逝地露了丝笑,然后朝旁边瞟了一眼,示意他坐回去。
“这算是第二次吧。说起来我一直没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这么生气。睡觉、迟到、翘课,在大学里都很正常啊。而且那门课氛围那么自由,也没见你后来因为这个跟别人生气,怎么单单对我那样?”
顾翎边说边又回过头来。秦闻韶一直听得很认真,可夜实在太深了,顾翎话又说得太长。太长了,那么久的时间,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一本流水账,光阴一年一年地划出去,有去无回,一项一项的都是赤字,不知不觉就到了这时候。
他的秦老师听累了。
秦闻韶闭着眼,若有似无地向他肩头靠过来。车子转个弯,开上之江路,钱塘江上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一上一下地翻动他的衣领。有些冷了,顾翎探身去关窗。秦闻韶忽然在他身后模模糊糊地说:“因为是你啊……”
喜欢的人不可以做讨厌的事。
所以单单只凶你。
因为是你啊。
第12章 备忘12.暴雨
顾翎关了窗,与秦闻韶肩并肩头抵头偎在一处,静静地看着钱塘江宽阔幽暗的江面。隔着江面可以看到对岸霓虹闪烁的夜景,灯光映在江水里被水波搅散,好似旖旎的梦境。
车子在江畔的公路上沉默孤单地行驶着。凌晨四点多了,入了春,天也亮得越来越早,前方江海交界处的天空泛出一点奇幻的黛青色,并不全然是黑的了。
那绿松石般的颜色令顾翎的眼皮跳了跳。他转过头,将秦闻韶的手放到唇边,又轻轻吻了一下。
秦闻韶睡着了,不再继续追问后来那第三次、第四次的见面。这样也好,因为后来的事一地鸡毛,顾翎想从中理个头绪出来都觉得无从谈起。但总结起来却也简单,无外是他纠缠不休,而秦闻韶若即若离。
秦闻韶后来为整整拒绝了他两年而后悔,顾翎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害怕了——冲动和渴望太过陌生强烈,几乎摧毁理智,他害怕了。他不知道感情原来可以这样浓烈艳丽,像毒蛇、像罂粟,他害怕了。
顾翎听到这个荒唐的答案时有点想笑。他理应觉得惊讶和愤怒,但他没有,顾翎隐约觉得自己其实早有预料的。
他来之江参加毕业舞会的那一天,一如舞会中途秦闻韶出来提醒他的那样,下起了暴雨。
大雨伴着雷声滚落下来的时候,顾翎在钱塘江边上的一个公交站里等车。对面满山的香樟树和梧桐树被大风大雨吹得剧烈摇晃,晃动的树影中间还能看见山坡上透出来的一点灯光,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飘渺的渔火。舞会还在继续。
顾翎坐在车站的不锈钢长凳上,弓腰驼背地靠着身后的手机广告牌,看着车站灯光下的一簇簇水花,脑袋里一片空白。
之江校区只有法学院那几百号人,孤零零地藏在钱塘江江边的山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山下的车站也要十五分钟才有一班车。上一班车顾翎看着它在跟前停下,又看着它开走了,他没有上车。他也没有想做什么,只是想在这地方再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