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季沉平静地拿起自己的筷子, 夹起那块掉在桌上的肉,放进自己碗里。
“没事, 桌子擦得很干净。”
他说,然后自己吃掉了。
陈浩:“……哦。”
林暖站在厨房门口, 眨了眨眼。
刚才那一瞬间, 他是不是看见裴季沉的指尖闪了一下白光?
吃完炸鸡已经快十点, 往常这个时间,裴季沉早已起身告辞。
林暖怕耽误他正事, 趁着陈浩起身去洗手间的空档, 压低声音提醒:“那个……时间不早了, 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裴季沉坐在原地没动, 只是沉默地看着茶几上狼藉的餐盒。
林暖等了几秒, 没得到反应, 有些困惑地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问你话呢?是还有事吗?”
裴季沉这才抬起眼, 长长的睫毛垂落, 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调里带着一种林暖从未听过的……幽怨?
“……我还不想走。”
林暖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看着裴季沉微微垂着的脑袋,和那莫名显得有点……委屈(?)的侧影,心里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种直白到像撒娇的话语,从这位总是冷静自持的救世主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让林暖的心尖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哦……那、那就不走呗。”
他下意识放软了声音,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再坐会儿,等陈浩走了再说。”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在哄一个不想回家的小朋友?
陈浩从洗手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抬眼就看见了客厅里的一幕——
林暖和那位“长得像救世主”的朋友肩并肩窝在沙发里,距离近得几乎挨在一起。
林暖正偏着头,眉眼弯弯地跟对方低声说着什么,而那位“裴沉”虽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和柔和。
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被一种静谧又亲昵的氛围包裹着,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将那两人的身影笼在一起,氛围和谐得仿佛是一对不容他人插足的情侣……
陈浩脚步猛地刹住,嘴巴微张。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不,是很多余。
他现在就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这里。
一向习惯在林暖家呆到半夜的陈浩,这次却罕见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出了告辞。
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嘀咕着什么“我就不该来……”、“打扰了打扰了……”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林暖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
虽然陈浩性格大大咧咧,看起来不像会深究的样子,但裴季沉的身份毕竟非同小可。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他不想拿裴季沉的安全和清净去赌,更不希望万一真有什么意外,会连累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现在陈浩主动离开,虽然有点古怪,但结果正好。
裴季沉脸上礼貌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也该走了。”他说。
实际上现在已经超过了他能自由行动的时限,恐怕中央圣所的人已经找他找疯了吧。
林暖一边递给他大衣,一边装作随意地问:“您不喜欢陈浩吗?”
裴季沉接外套的动作一滞:“……没有。”
“那他刚才夹肉的时候,您为什么……”
“那块肉的油脂分布不均匀。”
裴季沉打断他,语气平稳,“食用后可能引发消化不良,为了他的健康考虑,我做出了最优选择。”
林暖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您知道吗,”他说,“人类有个词,叫‘护食’。”
裴季沉静静看着他:“那是什么?”
“就是……不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别人。”
林暖靠在门边,“哪怕只是一块肉。”
裴季沉沉默地穿好大衣,转身看向林暖。
厨房暖黄的灯光下,他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我不懂‘喜欢’这种情绪。”他说。
“但您有‘偏好’。”
林暖指出,“您偏好煎得更焦的荷包蛋,偏好米饭硬一点,偏好坐在沙发左侧因为那里离空调出风口更远——”
“那些是基于分析的最优选择。”裴季沉道。
“那为什么今天陈浩坐在您常坐的位置时,您挪开了?”林暖问,“那个位置对您来说不是‘最优’吗?”
裴季沉不出声。
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林暖能听见冰箱的低频运转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最后裴季沉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我要走了,明天见。”
他没有等林暖回答,径直走向门口。
但在拉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向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堆满了人类生活痕迹的客厅。
“林暖。”
他第一次叫了林暖的全名。
“嗯?”
“如果这不是最优……”
裴季沉的声音很轻,“那是什么?”
门关上了。
林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第6章 拥抱
自那天陈浩匆匆离开后, 整整一周,裴季沉再没有出现过。
林暖能看到的,只有新闻里滚动播报的、突然变得密集异常的救世主行程:某处s级污染区被净化, 某地爆发的高危兽潮被遏制, 边境线出现不明能量波动……
工作量似乎比以往增加了三倍不止。
坊间也开始流传关于“千年一遇大兽潮”逼近的传闻, 着实令人不安。
林暖并不是不懂事的人。
那毕竟是救世主,背负着整个世界,十几亿人民的期望。
如今形势严峻,要他像之前那样,每天准时出现在自己这间小公寓里,分享一碗面或一包薯片, 确实太不现实, 也太强人所难。
道理他都懂。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空落落的。
至少……该留个联系方式吧?
发条消息、或者告诉他一声“最近很忙”也行啊。
以至于, 他只能像个最普通的民众一样,不断刷新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 从那些冰冷简短的文字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里, 拼凑、确认——救世主此刻在哪里, 正在做什么,是否……安全。
也正是在这样一遍遍刷新、等待、确认的间隙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 缓缓浸透了他的思绪。
让他无比深切地意识到, 横亘在他与裴季沉之间的, 究竟是怎样的距离。
那是一个普通外卖员, 与一位被亿万人仰望、肩负着文明存续的“救世主”之间, 天堑般的差距。
裴季沉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自私的人。
又过了一周, 公寓楼的老旧水管在半夜爆了。
林暖被哗啦啦的水声吵醒时, 客厅已经成了小型泳池。
他手忙脚乱地关总闸、打电话给物业,但半夜三点,根本没人接。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拿锅碗瓢盆接水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林暖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毫无道理的、强烈的期待瞬间攫住了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趿拉着湿透的拖鞋,踉跄着冲向了门口。
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同样睡眼惺忪、只套了件外套的陈浩。
“暖哥!我睡得好好的,突然听见你这边哗啦啦跟瀑布似的,你……呜哇!”
陈浩话没说完,就被屋内的“惨状”惊得张大了嘴。
“你家全被淹了!”
林暖眼底那点刚刚亮起的光,倏地熄灭了。
他垂下肩膀,长长地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怎么是你啊……”
“哎你真是……”
陈浩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不满地瘪了瘪嘴,卷起裤腿就准备帮忙。
“不是我还能是谁啊?这大半夜的,除了我这个住你对门的倒霉邻居,谁还会被你这‘水漫金山’给吵醒过来啊?”
林暖被他说得一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不妥。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太突然了,脑子还有点懵。你能来帮忙真是太好了。”
他侧身让陈浩进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外走廊。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水渍一样,悄然蔓延开来。
陈浩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