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剩下的55.7%呢?”林暖问。
“是变量,”裴季沉说,“无法预测的变量。”
林暖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那个变量。”
裴季沉愣住了。
“你听着,”林暖抓住他的手臂,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不懂什么神性人性,不懂什么数据算法,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骑着电驴去战场找你!找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骂你一顿,骂你说话不算话,骂你浪费我这么多顿饭!”
裴季沉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林暖继续说,声音有点抖,“我会每天去圣所门口坐着,等你出来。”
“等一天,等一年,等到死。”
“你不是会计算吗?算算看,这个变量会不会影响你的成功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裴季沉笑了。
不是微笑,是真的大笑。
林暖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
那笑声很好听,像冰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活水。
“林暖。”他说,眼里有光在闪,“你是我见过……最不套路出牌的人。”
“所以呢?”
“所以,”裴季沉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林暖的额头,“为了不被你骂,我也得回来。”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公寓,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他回头说:“保温箱里,我放了一份饭。蛋炒饭,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如果……如果凉了,热一热再吃。”
门关上了。
林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保温箱。
里面确实有一份盖饭,还有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裴季沉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
【如果成功:明天同一时间,我要吃糖醋排骨,你教我。
如果失败:忘了我,好好活着。】
林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端起那盒盖饭,走到窗前,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我才不会忘。”
他轻声说,“你也别想逃。”
……
战场在巍峨的城墙外五十公里处铺开。
自从第一波冲击爆发,厮杀已经持续了将近十二个小时,未曾有一刻停歇。
裴季沉悬浮在半空,胸膛微微起伏,喘息声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几不可闻。
他周身的白光依旧炽烈,如同在这片血色地狱中强行升起的第二个太阳,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黯淡。
他的面前,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无穷无尽、层层叠叠涌来的污染物大军。
数量之多,几乎吞噬了整个地平线,连天空都被它们振翅掀起的腥风染成污浊的暗色。
他的身后,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壁垒,高耸的城墙上,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空中那道孤悬的身影。
那目光里,有濒死的恐惧,有孤注一掷的祈求,更有将全部生存希望都压在他一人肩上,是沉甸甸的期望。
而他清晰感觉到,体内那原本浩瀚如海的力量,正在这无休止的消耗与某种无形规则的压制下,缓慢的退却。
他的力量正在无可挽回地在流逝。
看样子,他最多还能坚持半个小时……
裴季沉望着一望无际的污染物,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此刻,长老会冰冷的声音透过加密通讯频道,直接传入裴季沉耳中:
“大人,实时监测显示,您的神力输出效率仍在持续下降,核心情感模块波动异常,正在影响战斗。建议立即启用‘绝对理性芯片’预案,暂时屏蔽所有非必要情感数据流,以恢复峰值战斗力!”
裴季沉沉默。
鲜少有人知道,救世主自诞生之初,其存在本身便是为了守护人类文明。
他的一举一动,都处于长老会的严密监控与“规训”之下。
为了保证这份力量永远“纯粹”、“高效”且“绝对可控”,长老会早在他诞生后不久,就下令在他体内植入了名为“绝对理性”的辅助芯片。
这枚芯片一直处于静默待命状态,被视为应对极端情况的最终手段。
其原理,是彻底屏蔽使用者所有情感模块与主观判断,将思维与力量运转完全交由最冷酷的逻辑算法驱动。
代价是,一旦启用,救世主将彻底脱离“人类”的范畴,成为一个连创造者都无法完全理解、无法预测其行为的、纯粹高效的“怪物”。
“不。”
裴季沉的声音斩钉截铁。
“大人!”
通讯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监测数据已经跌破安全阈值!再这样下去,您会坚持不住的!整个防线都会崩溃!!”冰冷的电子音几乎是在嘶吼。
裴季沉周身的白光又黯淡了一分,他能感觉到力量的流逝在加快,但依旧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我不想……变成那样。”
“裴季沉!”
通讯器那头彻底失态,不再是敬称,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尖利刺耳。
“你想害死这里的所有人吗?!你想让整个人类文明为你那点可笑的‘自尊’陪葬吗?!!”
质问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狠狠砸在他的脊梁上。
就连城墙上每一道期盼的目光,在此刻都仿佛化作了灼热的烙铁。
“我……”
裴季沉还想说什么,通讯那头却传来长老会代表不容任何辩驳的声音:
“够了,你的个人意愿,在此刻毫无意义。”
“我们倾尽资源将你塑造成‘救世主’,不是为了让你在决定文明存亡的关键时刻,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任性忤逆!”
那声音顿了顿,下达了最终判决:
“启动‘理性’芯片最高权限指令。”
指令并非请求,也无需同意。
下一秒,裴季沉就听见自己意识的最深处,响起了一道冰冷、毫无情感波动的电子合成音:
【最高权限指令确认。】
【“绝对理性”芯片强制激活。】
【情感模块剥离中……35%……58%……】
裴季沉捏紧了拳头。
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
他从出生起就没得选。
也许是因为芯片正在强行剥离他的情感模块,意识深处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又或许,是他本人那正在被一点点抽离的“自我”,在做最后的挽留。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如同决堤的洪流,在他眼前疯狂闪回——
他想起了林暖第一次递给他那份蛋炒饭时,那双眼睛里没有面对救世主的狂热崇拜,只有一份对工作的普通认真,和一点点“希望顾客满意”的紧张。
想起了林暖感冒时,整个人缩在沙发毛毯里,只露出小半张泛红的脸,鼻音浓重地跟他说话,像只没什么精神的小动物。
想起了那个拥抱的温度,坚实,温暖。
想起了指尖触碰绿萝叶片时,那种冰凉又生机勃勃的奇异触感。
最后,定格在离别时,青年站在门口,明明眼眶微红,却努力瞪着眼,用带着鼻音的声音,一字一句对他说的那句话:
“……您要是敢不回来……”
【情感模块剥离……79%……92%……】
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正随着冰冷的进度条,被一点点碾碎、抽离、格式化。
像是灵魂被活生生剜去的剧痛。
裴季沉徒劳的抬起手,想抓住那些飞速消逝的画面。
想留住拥抱的温度和蛋炒饭的香气,想再次触碰那片绿叶……
但无形的力量正以绝对的优势,将他作为“裴季沉”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清除干净。
他张开嘴,似乎想呐喊,想反抗,想呼唤某个名字。
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属于“人”的声音,只有能量过载时非人的高频嗡鸣。
悬浮在半空的身影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周身原本稳定的白光剧烈地明灭闪烁。
一滴透明的液体,违背了所有物理定律和芯片的抑制,从他骤然失去所有情感焦距的眼角无声滑落。
还未滴下,便在狂暴的能量场中蒸发殆尽。
那是“裴季沉”存在过的,无声的悲鸣。
【情感模块剥离进度100%。】
【“绝对理性”模式,启动。】
一切回归虚无。
冰冷、高效、毫无冗余数据的思维接管了一切。
痛楚、眷恋、自我……所有干扰项被彻底清除。
世界在救世主眼中变成了纯粹的能量图谱、弱点分析、最优解计算。
异兽潮是待净化的污染数据包,身后城墙是需要守护的“重要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