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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娘舅和许阿鱼相似的眉眼里满是木然,喃喃道:
  “炮弹落下来,四处全是人。。。我们朝法租界行走,半路走散。。。都是恶魔,全是恶魔,阿渺,恶魔降临了!”
  许娘舅声音里满是颤抖和恐惧,他自出生以来见过最可怕的场面,也不过是在苏州河上,有渔船打鱼时候捞出泡得发白的尸体。
  “我护阿莲随人群躲在教堂,刚开始倭国军队绕行,大家都暗自庆幸,觉得倭人忌惮西方,不敢在大英的教堂撒野。。。”
  许娘舅说话时候声音很弱,卫渺只能蹲下靠近他脸旁才能听清些许。
  “可他们不是人啊,是魔鬼,他们拿着刀,在人群里乱砍,阿莲。。。”
  许舅妈全名张宝莲,是家中独女,家中世代渔民,但是父母独女,也在宠爱中长大,否则不会招婿。
  “他们杀人如麻,阿莲动了胎气,被他们拉去打赌,若是女孩就杀我,若是男孩就放我。。。”
  他话音刚落,卫渺就听见他怀中有虚弱声音响起。
  许娘舅仿佛也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带血的肉团子递在卫渺面前。
  “阿渺,侬瞧,小囝回来了。”
  他脸上惧怕仇恨的表情迅速消失,嘴角挂起一抹慈爱的笑,又添诡异。
  在卫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将孩子塞入卫渺怀里,死死抓她衣袖道:
  “阿渺,阿拉给他取名为张莲生,侬舅妈一家对阿拉恩重如山,阿拉不能让张家绝后,告诉兰姐和桂姐,好好生活,不要为我们寻仇!”
  卫渺还未反应过来,浑身浴血的男人突然起身,跑向教堂出口。
  卫渺没有去追,她对人的情绪感知很清楚,许娘舅如今被仇恨包裹,如果不做些什么,即便清醒,人也废了。
  “莲生啊!”
  卫渺低头看怀中婴儿,显然是在娘胎养的很好,和当初阿西出生的模样不相上下。
  双目紧闭,柔嫩的嘴角上染的是血水,随着微弱的呼吸开合,费力求生。
  “阿狸,走!”
  卫渺用窗帘将小小婴儿包裹,缠绕两圈,挤在胸口。
  “喵呜!”
  卫渺扭头去看阿狸,看它正在一具男性尸体身下抓挠什么东西。
  卫渺缓步朝着高挂十字架的方向行走,刚走跟前,阿狸就从尸体下面叼出一个样东西。
  “相机。”
  “喵呜~”
  阿狸把相机丢一边,继续往里面挠,卫渺低头看一眼怀中睡着的孩子,弯腰去抬去抬男人尸体,目光却落在的他手中紧抓的一张染血的布条上。
  阿狸趁卫渺走神的功夫,从男人身下挖出两根大黄鱼。
  “喵呜~”
  小小狸猫对人类生死并无共情,邀功一般对着卫渺叫唤。
  卫渺抬手欲要支付它工钱时候,才觉自己双手染血,扯嘴道:
  “抱歉啊阿狸,等过后再支付工资。”
  “喵呜~”
  狸猫仿佛感受到卫渺心境不稳,乖巧的在她染着血印的脚腕蹭了蹭。
  卫渺从男子手中扯开白布,上面暗红字体铿锵:“血证!血证!血证!”
  将相机和大黄鱼捡好放入自己挎包后,卫渺带着羸弱的婴儿和磨爪子的阿狸转身离开了宛若地狱的教堂。
  若如许娘舅所讲,同许阿鱼他们走散,那两人担忧家中孩子,定会想法前往租界的。
  好在外面轰炸停止,枪炮声只在虹口码头那一带,卫渺随着百姓蜂拥向租界前行。
  人间百态入她心,不是那种带着戾气的杀意,而是痛哭的母亲,绝望的男人,被踩踏的老妇,走丢的孩童,宛若缕缕丝线将她灵魂一点点束缚起来,汇集出了人类的悲离恐惧,绝望无助。
  这时卫渺才觉,人间烟火气不光是能抚她心境之物,也能让她心中波澜迭起。
  才晓得卢大哥想要改变的是什么,想要守护的又是何物。
  她决定了,等见到卢大哥后,她少收钱,多干事,早日让他实现理想,自己也能收获多多。
  “嘤嘤~”
  怀中婴儿虚弱声音唤回她的胡思乱想,低头看怀中露脸红皮小猴子咂吧小嘴,显然是饥饿难耐。
  阿西出生时候,除了吃奶就是睡觉,但凡晚喂奶,就会哭声震天。
  怀中小崽,只怕一口奶水未喝。
  抬眼看满是麻木恐惧人群,卫渺小脸发苦,觉得若莲生和阿狸一般也好,她能多渡些气机安抚,如今只能斟酌少量多次。
  小崽虚弱叫唤两声等不到食物,却觉身体舒服,沉沉睡去。
  “八嘎~支蜡人,统统死啦死啦~”
  前面队伍突然停止,有惊恐声音传来,人群开始回流。
  卫渺感受拥挤,四处环顾,凭借个头小巧,朝着路旁法国梧桐树拥挤而去,等靠树下,麻利将怀中孩童放在背后缠好,麻利爬树。
  周围有机灵的瞧见,也学她上树,但更多的是被裹挟着不知去往哪个方向。
  卫渺爬上树后才看清前面什么情况,倭人竟在前往租界的马路上设了关卡。
  “宪兵?”卫渺皱眉。
  上午枪炮响起,到现在也不过才六个小时,宪兵怎么就公然进入华界了。
  听卢大哥平日唠叨只言词组,倭人这次行动,当局应能提前获得情报并做好准备的。
  毕竟不管是当局还是全世界,都晓得两国必有一战。
  宪兵手中拿着照片,目光在年轻的女人身上一一扫过,偶尔露出淫荡笑容,却也不做过分的事情。
  这是在找人。
  卫渺心中下了结论。
  这样紧要的时候,宪兵队公然出动找人?
  说明此人很重要。
  “不许向前!”有宪兵对即将冲关的老百姓开枪。
  身上带着血窟窿倒下的人,成功的震慑了只想活命的温顺百姓。
  他们面露恐惧的后退逃跑,也有人尖叫哭泣。
  “啊!东洋矮子,赔我阿莲命来!”
  随着卫渺的瞳孔猛缩,猛然从人群里冲向关卡的许娘舅抱着离他最近的宪兵粉身碎骨。
  巨大的爆炸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被碎肉血水淋了一身的人群中,有人举着拳头高喊:
  “东洋矮子,还我同胞性命!”
  “滚出中国!”
  麻木的人群被爆炸的血肉点燃,举枪的宪兵仿佛也不再可怕狰狞,青壮在前,妇孺在后,宛若人墙一步一步前行。
  并不整齐的脚步,杂乱无章的怒吼,宛若愤怒的火焰“轰”的燃烧。
  瞬间,害怕的变成了手握武器的宪兵。
  第487章 许娘舅番外
  血肉被炸飞的时候竟然并不疼痛,至少没有亲手埋胖乎乎小囝在树下疼,也没有被人抓住,眼睁睁看阿莲被侮辱然后剖腹取子疼痛。
  不知为什么,混沌了半辈子的脑子突然清醒了。
  年幼时候好奇父亲日日抽的大烟味道,想要偷偷尝试,被阿鱼发现,她用做饭大勺,一下一下打在身上。
  可真疼啊!
  个头小小的阿鱼一边挥舞饭勺一边哭喊着问他:“错了吗!错了吗!”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十多岁无所事事的他并不晓得,直到某个清晨,阿爸抽完大烟后,悄无声息的死在床头。他看才十三岁的阿鱼一边咒骂一边流泪的给瘦骨嶙峋的阿爸穿体面衣服时候。
  才知道阿爸是错,阿鱼是对。
  后来阿鱼嫁人,嫁给了一个拉黄包车的小子,他打心底是瞧不上的。
  可惜自阿爸抽大烟开始,许家早就讲不起排场了。
  阿鱼个头小小,却怀孕早早,身体太弱,孩子未能保住,身体也变得病弱。
  卫家也算仁义,也请大夫看病,汤药不断,可惜身下恶露不断,人也危在旦夕。
  听闻西医能治疗病根,他主动寻到苏州河,找到要招婿的张家船主,答应任何要求,只要救命钱。
  从张船主手中拿到救命钱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了船舱里穿着印花蓝的白皙少女。
  少女察觉他的目光,轻呼一声,脸颊瞬间彤红,颔首低眉,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他突然觉得,日子仿佛也没有那么艰难了。
  如他想的那样,阿莲宛若苏州河水一般温柔,对他千依百顺,张家船主走后,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取名时候,阿莲握他手说,“孩子姓许吧!”
  他听摇晃的船外寒风呼啸,却觉心中温暖滚烫。
  许是祖辈都在河边,阿莲爱哭。
  高兴时候哭,难过时候也哭,他从不厌烦,只学岳父岳母那样,等她哭累了,给她擦泪。
  可阿莲又很坚强。
  给他生了三个乖巧的女儿,笨拙的当着母亲,一点点把她们养得亭亭玉立。
  周围船家早先因他入赘笑话许家绝后,后又因为三个孩子都姓许背后嘀咕他吃绝户。
  他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