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靖宸揉着他的头,“澄儿,你只是不知道当皇帝的好,等你坐上龙位,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你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没有谁敢对你说一个不字,也今生都不会体会到被人羞辱的感觉。”
赵承璟适时说道,“舅舅,你分明有两个一心为你的儿女,可就因你执着于皇位,才酿成今日苦果,也将他们害成了这样。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这话深深地刺痛了宇文靖宸,他抬眸怒视,“都是因为你!你不过就是一枚用过的棋子,早就该离开棋盘了!”
“舅舅,你从一介贱民到有了今日的财富地位,为何还不知足?”赵承璟发自内心地问,“你今日的一切都是当年我母妃为你争来的,可你却违背了她的意愿,正因你自己如此对待手足至亲,才会报应不爽!”
“呵,靠你母妃?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你的母妃利用了我?我儿当不上皇帝,她的儿子也休想稳坐皇位!”
“宇文靖宸!”
一直未曾言语的椿疏竟忽然高喊了一声,“你休要忘了,你与娘娘乃是亲兄妹,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这一喊便似明显要掩饰什么,连赵承璟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如今这般模样,有何名誉可言?她当年予我的承诺又有哪一条兑现?今日便当着这些老臣的面说出来,看看他们还会不会尽心尽力地辅佐你,会不会让你来做这皇帝!也好让你明白,你根本就没资格坐在那!”
“宇文靖宸!”
“椿疏。”赵承璟忽然一声喝令,“退下。”
椿疏想说什么,可赵承璟眼中不容置疑的情绪又令她畏怯,但这次的事非同小可,她决不能让宇文靖宸毁了殿下。
“今日若是不让他说出来,朕这皇位想来也坐不安稳。正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讲清楚,免得将来又跳出什么人来质疑朕。”
椿疏一顿,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便如赵承璟所说,即便继续隐瞒也终有人会怀疑。
宇文靖宸冷冷地看向赵承璟,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在高高的皇位之上睥睨而下,另一个则是垂死挣扎,拼命想将云端上的人拽下泥潭的阶下囚。
“当年先帝出巡时看中婉清,想带她回宫,又怕她的贱籍引人诟病,故而为我二人脱了贱籍,令赐姓宇文。”
宇文靖宸的目光如毒蝎一般,“那你可知我与你的母妃之前姓什么?”
赵承璟默了片刻,宫中确实无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但想要知道也并不难,至少那些嫉妒母妃独得圣宠的人曾用另一个姓氏辱骂过她。
“朕听过,姓周。”
宇文靖宸轻笑一声,“也对,是姓过周,也姓过李,姓过王,逃到哪里就姓什么。后来我们不想逃了,去了江南,又碰上了你父皇。婉清和我说,凭什么我们要过四处逃亡的日子,仇人却能稳坐皇位,四处出游,还能得百姓爱戴?我们不该这么活着,因为这天下本来就该是我们宓家的。”
大殿中瞬间传来数道倒吸凉气的声音,老臣脸上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连赖成毅都禁不住后退一步,赵承璟的手紧紧地握着龙椅,便是他自幼荒废学业的第一世,作为大兴开国的第三代皇帝也清楚地知道“宓”是前朝的皇姓。
“你说什么?”
宇文靖宸扬起下颌,那一瞬间他身上仿佛真带了些帝王气势,洪亮的声音穿透大殿,传达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说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们宓家的!我和你母妃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姓宓,乃是前朝灵王正室嫡出!”
满朝哗然,老臣派的臣子也禁不住窃窃私语,林柏乔看上去还算淡定,两只手却攥紧了拐杖,他阖着眼,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战云烈冷声道,“宇文靖宸,前朝残党早在我朝开国太祖皇帝时便已尽数清理,你空口无凭,如何证明自己是前朝余孽?”
“这是株连九族的罪,何需证明?满朝文武谁敢说自己是前朝的人?有人敢吗?”
“你不过是死到临头还想污蔑圣上罢了。”
宇文靖宸只是冷冷一瞥,“你对前朝又有何了解?不如问问林丞相,当年肃清皇室之时可有落下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林柏乔身上,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林柏乔缓缓睁开眼,他先是看向赵承璟,随即看向宇文靖宸,而后缓缓开口。
“灵王与前朝皇帝是亲兄弟,膝下确实育有一子一女,传闻其女容貌倾国倾城,年幼时便有沉鱼落雁之姿,颇得前朝皇帝喜爱,被封为清月公主。”
第200章 两败俱伤
曹尚书坐不住了,当即问道,“丞相,你此话何意?”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圣上的母妃婉清皇贵太妃容貌绝艳,国色天姿,称得上是世间罕有的绝色女子,这话便仿佛是在说宇文靖宸说的都是真的一样。
林丞相目光不渝,声音也平静得毫无波澜,“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当年太祖皇帝入京后,已命人擒住了前朝所有皇室,其他余孽也在三年内尽数被捕。灵王是前朝皇帝的亲弟弟,自然也是抓捕的首要罪犯,其府中上下一百六十七口,连带仆役丫鬟没留下一个活口,自然也包括灵王的子女。”
众人刚刚舒了口气,宇文靖宸冷声便道,“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掉包逃跑的办法多得是,战云轩不是也在诸位的眼皮子底下逃离了京城吗?”
这话又让大家的目光重新谨慎起来,宇文靖宸说道,“当年父亲命府中一下人的孩子替代了我,至于妹妹,她那时虽才七岁,可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且她声名在外,寻常人家的女子难以替代,就在父亲焦急之时,寰王府自愿为家父献上了他刚满十岁的女儿。”
“寰王有一外室,容貌姿色可谓上乘,此女便是那外室所出,寰王与灵王虽不是一个母妃,但都留着宓氏的血,长得本就有几分相似。他的女儿虽比不得婉清,可也称得上是容貌迭丽。没有人怀疑过两个孩子的身份,我和婉清才得以逃出来。”
就在众人唏嘘时,战云烈忽然说道,“宇文靖宸,你所说的这些不过都是些口说无凭的话。又有何人能证明当年似的两个孩子不是灵王的孩子?如今你死期将至,便想诬陷圣上,你的心思便连五六岁的小孩都能看得出。”
宇文靖宸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那令牌是纯金打造的,四周都已被割去,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唯有中间的“宓”字完好无损,那上面还刻有前朝的龙纹。
这一次所有人都惊呼出声,老臣派的臣子们纷纷坐不住了,左右人都在讨论这块令牌,仿佛完全忘了赵承璟还在龙位上。
“那是前朝皇室的令牌!”
“真的写着宓字!前朝灭亡后,宓字也成了禁字,根本不敢有工匠雕刻这样的令牌!”
“他真的是前朝余孽?灵王的儿子?那当今圣上岂不是……”
赵承璟也错愕地看着那块令牌,他抬了抬手,宇文靖宸便直接将令牌丢了过去,“给你吧!这块令牌原本有手掌那么大,但我与你母妃流落街头身无分文,若是被人发现这令牌又是死路一条,便将边缘一点点割下来换钱,割来割去边只剩下中间那个宓字还留着了。”
赵承璟将令牌捡起来,沉甸甸的,仿佛烫手一般,宓字中间的那一撇是用龙身替代的,龙纹栩栩如生,样式也与本朝的龙纹不同。
令牌周围的确有被切割的痕迹,如今就只剩下拇指和食指环起来那么大。上面的龙仿似活过来一般,对上赵承璟的视线便瞬间嘶吼着钻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他好像都想起来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母妃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过“宓”字。
「璟儿,你要牢牢地记住这个字。他对母妃来说有特殊的含义,但你只要在心底记住便好,这一生你都不需要知道它的含义。」
他还记得母妃说过,「璟儿,这龙位就该是你的,唯有你做了皇帝,母妃才对得起黄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他想起十三弟被从湖里捞上来的那晚,他吓坏了,第一次见到死人是这般模样,白白嫩嫩的十三弟变成了被水泡烂的馒头,脸上的皮肉轻轻一碰便掉了。
他扑到母妃怀里说十三弟那么小,死得太惨了,母妃却拍着他的背说,「只要生在皇室,哪怕孩子也不是无辜的。你无需可怜他,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赵承璟渐渐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无数魂魄围绕着他,然后伸出手紧紧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在护国寺的雨夜,宇文靖宸说「你今日一切皆是我与你母妃多年筹谋」,如今他们的筹谋才终于浮出水面——
宇文靖宸冷声说,“我与你母妃用了十二年的时间,让赵启明亲眼看到他的子女一个个死去,就像他当年为了在太祖皇帝面前邀功,亲手屠杀我灵王府、寰王府一样!只要是姓宓的,哪怕是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会放过!我们还扶持你为皇帝,看到了吗?赵启明、赵高祖,这龙位之上坐着的终究是我宓氏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