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慎再拜, “伏愿陛下, 垂怜成全!”
太皇太后忽一笑, 缓声道:“倒也是桩佳话。”
“陛下废止殉葬,倡扬寡妇再醮,本是仁政。天家理应以身作则才是, 映氏那孩子,哀家记得, 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 如花似玉的年纪, 难不成真让人在深宫里守到白头不成?依我说,那也太狠心!从前有祖宗规矩压着, 我心里疼惜, 却也不好说什么。如今碰上咱们陛下这位开明圣主,陛下就当作功德一件, 成全了她。这杨修慎看着是个稳妥人,未必不是良缘。也怪礼王福薄,这事, 是咱们天家委屈映氏了。”
说罢,她的笑意深了些,看向杨修慎,“我还听说,在礼王娶妃以前,映氏本就和你有过婚约,正经换过庚帖的,是你母亲过世,你回乡丁忧,这事才被耽搁了,可有这回事?”
杨修慎叩道:“回太皇太后,确有此事。”
“你们说说,”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郎有情妾有意,这是天定的良缘,映氏嫁给礼王这两年,除无所出,才情德行哪一样不是拔尖的?人有这般好,是天家的福分,这样好了,待你二人成婚之日,我再从私库里另出一份添妆,全当是我心疼孙媳的心意。”
她笑着问:“皇帝以为如何?”
谢皇后呆住了,她头一偏,便看到映雪慈的身影,立在门槛外,她没有进来,地上瘦长的影子,衬得她人很清窕,也很寂寞。谢皇后心头一痛,起身欲辩:“太皇太后不可……”
却听皇帝淡淡地发了话。
“不妥。”
谢皇后和太皇太后皆都看他,太皇太后微笑问:“哦?皇帝另有主张,是顾念和礼王的手足之情,不忍其遗孀再适,还是觉得,天家妇再嫁,终究有失体面,前头夫君新丧,后脚就二嫁他人,不够贞静?”
“太皇太后多虑了。”
皇帝双手稳稳按在龙椅螭首扶手上,背脊笔直,目光沉静如铁,“礼法由朕所改,恩典由朕亲赐,妇人之名节,由朕说了算。礼王薨逝已逾半载,如今国法家礼,再无不允孀妇再适之理,何来不够贞静一说?朕所思虑,无关虚名体统,更不是为了全兄弟私谊。”
“朕不准此婚,只因一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直看向众人,字字千钧,不容置喙。
“映氏,当入主中宫,承宗庙,母仪天下。”
“此诏出,即朕意,亦天意,自今日始,朕诏告宗庙,永废六宫之制,宫中诸妃,朕均未幸之,不日将厚赐遣还,朕之后宫,此后唯皇后一人。此心此意,天地可鉴,毋复多言。”
言毕,他再不看任何人,径直步下御阶,来到映雪慈身前,执起她的手,垂眸问她,“还是你想嫁给他?”
映雪慈仰起脸,喉间轻轻滚出两字,“不嫁。”
他一笑,拦腰抱起她,再不理会身后众人,带她离开了大殿,檐下雨水淅淅,大殿的灯火,声音,都离他们益发遥远,只有彼此心跳,透过衣襟隆隆地传来。
映雪慈蜷缩在他的怀里,宫人撑起油伞替他们遮挡,可还是有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她道:“你放我下来。”他却不肯,仍朝前走去,行过一重重宫门,一片片朱墙,她便不吭声了,依偎在他的怀中。
行过花苑,看到许多他为她种的木芙蓉与美人蕉,一季有一季的花,开过了这茬便等到冬天的梅花,辽东有着开不完的梅花,带她去辽东是不能了,以后若有机会北巡,带她去卫王府看看,王府外是一重重的红梅,冰天雪地里怒放,他没告诉她,他特地移植了不少在禁中的花苑里,想让她也闻闻他那时为之欣然的梅香,等过了冬天,梅花也开过,便是和煦的春,炎炎的夏,然后秋日复之……
他将她抱回南宫,下摆溅满了泥点子,他不以为然,褪下外袍交给内官,把人清了出去,然后又穿着一身中单,摘去冠,坐在床边静静看她。
她唇色淡淡,面颊还带着些许气血上涌的嫣红,慕容怿拿手背在她脸上贴了贴,低声问:“好些了吗?”慢了慢,又说:“我没保护好你。”
映雪慈摇摇头,将被子拉开一角,慕容怿不动,褪去衣冠后,他的鬓角散下一缕发丝,贴在额角。
映雪慈看着他不说话,他起身躺了进去,侧卧着把她搂进怀里,拇指轻轻揩过她微烫的脸,微肿的唇,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你不信我。”她道。
慕容怿的手微微一颤,垂下眼皮,喉咙滚了滚,她继续道:“你封我做了皇后。”
他说嗯。
“那会不会有一日,旁人在你耳边说我不好,你会不会像今日这样,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他皱起眉头,低低地吸着气,全然不敢想象那画面,“当然不会!”
“倘若那人说我私通呢?”
慕容怿抬起眼看向她,映雪慈道:“看,你并不信我,不信我,仍要立我做皇后。”
慕容怿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拥着她细细的肩胛骨,神伤地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会不知道你有没有私通?你日日与我在一起,你的身体,你的心都是我的,你若是私通,我会第一个发现,你白日私通,便躲不过夜晚,夜晚私通,不到第二日便会被我发觉,怎么会轮到旁人向我进言?这样的话不好笑,以后不要说了。”
她被他拥在胸口,几乎能感到他肋骨的紧涩,说这些话时,他的心在一阵阵的收缩,映雪慈轻声道:“可你不信我,你怀疑我,你怀疑我。”
“你知不知道,我性情清烈,不容怀疑?如果你要娶我,却还怀疑我,那我宁肯去死,也绝对不要嫁给你。”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可我是天子,不是圣人,人身而肉体凡胎,便有怕处,我也会怕。”
“怕什么?”
他低笑起来,笑容苦涩,约摸觉得那样的话说出口,等于把性命交给她,但还是说了,“我知道你不爱我。”
慕容怿静静地道:“我怕你不爱我。”
“在你眼里,我没有可取之处。”
“有我和无我,对你而言并无分别。”
他都不敢想象这些话出自他口,年少英武的卫王,天潢贵胄,傲慢于顶,这世上的东西,对他而言只有可喜和可恶,没有他喜欢,却不喜欢他的道理,他不喜欢父亲,喜欢母亲,不喜欢弟弟,喜欢兄长,不喜欢热闹,喜欢安静,他的母族至今镇守西北,外祖、舅舅、表兄皆骁勇善战,兄长待他如珍如宝,天家众子,只有他有资格和兄长一齐学帝王之术。
他不做天子,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日后妻子,必出身大族,日后子嗣,将继他血脉,贵不可言。他这一生原就可以毫不费力,只需要冷静地,甚至带有一丝轻蔑地审视和打量这一切。
心若渊水静,情自天云行。
他会像所有男人一样天性冷血,鄙薄感情,对一切唾手可得之物充满倦怠,惫懒和冷漠,可现在呢?他被她弄成这样,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患得患失的一颗心,真是情乱则心昏之典范,居然还要亲口说出来,告诉给她听。
为什么?
为什么要怀疑……
控制不住地。
……多情者必好疑,唯其情深,故惧情薄……情如心尘,心镜积垢,则照物失真……
不知十几岁的卫王见到这一幕,会不会嘲笑现在的他,承认自己竟然没有可取之处,对心爱的女人毫无吸引力,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真是可怜,真是凄惨。
他有些困了,自暴自弃想,就这样吧。
天亮,她是他的皇后。
无法改变之事实。
他应当为之高兴,而非在此,自怨自艾。
没人可以不爱他,没有人可以拒绝他的爱,他是皇帝,天子,坐拥天下,他……
映雪慈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慕容怿吃痛。
她仰起脸,轻轻地道:“我好辛苦。”
“你这样让我好辛苦。”
他木然地点头,“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不教我,我自己摸索,便免不了……”
被她打断。
映雪慈说:“我教你。”
他抿了抿唇,艰涩地看着她,“不必强求。”
“我教你。”她又咬了一下他的唇,这次更痛,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却只是无奈的笑。映雪慈道:“这是你欠我的,因为你也让我好难过。”
慕容怿握住她的手说:“想咬就咬吧。”
“不咬了。”她又说了一遍,“我教你。”
慕容怿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她的脸,终于开口,“想怎么教?”
“我教你,”映雪慈执起他一只手,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字,“爱我便不要疑我,疑我便不要爱我,你爱我,我……不讨厌你,你怀疑我,我不会恨你,可如果你爱我又疑我,便是在我最快乐的时候,将我抛下悬崖,粉身碎骨,会好疼,你明白吗?”
她仰着脸,长发披垂,声音细细的,温软的眉眼,美丽而柔婉。
他静静地听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须臾颔首,声音嘶哑,“知道。”
“嗯。”她笑起来,笑容甜美,“我盼望你做一个忠贞不疑的人。”
“忠贞,”他说,“……不移?”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对,是不疑。”她摇头,认真在他掌心写下,“疑”和“移”,“不疑也好,不移也罢,你都要做到,因为是你娶了我。”
“所以,你能做得否?”
她柔柔地望着他,软声道:“怿郎……你可以做得到的,对吧?”
第121章 121 她又甜甜地唤了声怿郎。
立后诏出, 六宫废止,原有的嫔御,宫里赐下四品女官头衔, 准许各自还家,另行婚配。
另从内帑中拨发妆资, 每人一份,永为私产, 父母夫家皆不得擅动,无论日后嫁不嫁人,都是她们立身的底气。
故众人出宫那日, 可谓欢天喜地。
钟姒也来向映雪慈道别。
“终于不必再替陛下隐瞒了。”
钟姒拍了拍胸脯, 笑吟吟地说:“如今我是不是也该唤你一声表嫂呢?”
映雪慈执起她的手, 引她坐在窗边美人靠上,柔声细语,“那你打算去哪里?回去公主府, 还是上于阗去?我听说,于阗王子尉迟, 已向陛下求娶你, 以未来王后之位相聘。”
钟姒连忙摇头, 面上闪过一丝淡淡臊红,“这件事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其实我还没答应他, 陛下说让我自己做主,不过我已经想好了, 我做使节,现在不是做皇后的时机,等来日我名扬西域时再说吧。毕竟大魏使节的名气, 可比于阗王后更有分量。”
钟姒说着,笑起来,“说来真好笑,我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样样都要争第一。我入宫的时候,曾立志要做第一宠妃,后来中道夭折,便想不如索性出家去,做做天底下第一坤道,现在又想做第一使节了,雪慈,祝我能成功吧!我不日便要启程,先去疏勒,再去车师,朝廷北蒙战事将起,吐蕃那里野心勃勃,怕要乘隙而动,陛下命我等前去周旋诸国,以固西陲。”
女子为使,只怕并不容易,不过映雪慈并不担心她的安全。
魏,是大国,向来傲视诸雄。魏臣出使,不会只派三五人,通常看情况派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人不等,当年太祖朝开拓西洋,便带了足足三万人上船。
钟姒无甚经验,如今充当的通事一职,日后若出色,朝廷自然会提拔她做正使副使。使团中除却使者,还有护卫随行的武官、医官、宦官和僧道儒士,粗粗一算,少说也有百人。
大魏威名在外,这支使团,去到哪里都会受到礼遇。
映雪慈从心底里为她高兴,“你要保重身体,如若可以,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替我捎一抷塞外的黄沙?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钟姒笑说:“那有何难?等我回来一定带给你,莫说一抔,我拿酒囊灌满了给你带回来。只是这一去归期不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带回给你,不过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来找我。”
二人兴致勃勃,说了一下午的话。
傍晚钟姒离去,离去前,神色踌躇,映雪慈看出她有话想说,对她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告诉我吧。”
钟姒这才道:“这次一同出使的,其实还有杨大人,他自请出使塞外,朝中已准许他出任副使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