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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古代爱情 > 鬓边娇贵 > 鬓边娇贵 第137节
  他有近觑之疾,不视远物,怕先生不肯收他,便隐瞒不提。那女子每每经过,他都视若无睹,久而久之,便遭了捉弄,汪姑娘凑近了笑吟吟问他:“呆子,何故总不看我?”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却皱紧了眉头,倏然扭过头去。
  那汪姑娘从此缠上了他,他感到头痛,恨不能拒之千里之外,然则无用,那汪姑娘的母亲,据说并非中原人,是瑶女,瑶女素来多情,据说性若杨花……
  他心中鄙薄不屑,待她愈冷淡,她却愈热情。
  他逐渐招架不住,越陷越深。
  同窗问他,他却嗤之以鼻,“此女貌妖,恐为祸矣。”她并不知道,笑嘻嘻翻出墙外,牵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
  他没有拒绝,在菩萨面前吻了她的脸。
  后来他入京科举,不告而别,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那里,她写了许多信,他都没有回,一封都没有……怕被父亲看见,全部投入了火中。
  再回去是几年后,他新官上任,风头无两,回去拜谢恩师,却看到她匆匆赶来,气喘吁吁,红着眼眶。
  他心一动,觉得她真可怜,可怜的他的心都隐隐痛起来。
  他花了很长的功夫才哄好她,教她如何瞒着父母同他幽会,东窗事发那日,恩师和师母将她锁在了房中,据说她执意要嫁给他,但老师并不肯。
  老师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并非良人,终必相负。
  她不信……他可怜的妻子,选择了相信他,撬开门锁,翻出了墙,像那天翻墙和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那样,义无反顾跳进了他的怀中。
  他们回到京城,拜过天地,结为夫妻。
  他那时觉得,他们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一对爱侣。
  他的父母开明,兄弟仁善,没有人给她委屈受,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好,他们定能白头偕老,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是,婚后的第六年。
  他新升了从四品的官,应酬渐多,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起初她总在灯下等他,后来他让她不必等,她便真的不再等了。
  偶尔夜半三更回来,见她蜷缩在床的里侧,小小一团,他立在榻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去碰。
  有一日,同僚设宴,席间有政敌打趣:“听闻尊夫人的母亲是南地来的,当年太祖征讨瑶族,亲手俘回来不少,不是都入宫为婢了么?怎么还有流落在外的?”
  有人不怀好意的笑,他举杯的手顿了顿。
  那晚他多喝了些,以为她早就睡了,回府却见她正教侍女辨认草药,说是她母亲家里传下来的方子,能治他的目疾。
  嗓音柔软,带着一点瑶人的口音。岳父岳母感情极好,为迁就岳母,岳父特地学了瑶话在家中说。
  他以前很喜欢这种声音,今日却不知道怎么,感到有些刺耳。
  又一年,他因被福宁公主针对,被压了考绩,父亲一生清正廉明,不愿因此向公主低头,他亦不愿。
  有人向他委婉暗示,若还想更进一步,不妨攀一攀裙带,那吏部尚书之女待他向来殷勤,而吏部,掌管着他明年的考绩。
  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妻子不知怎么就知道了,不哭不闹,只是傻傻坐了一夜,翌日如常侍奉公婆,侍奉他,她开始生病,不长不短的病,性子也变得安静,内向,她在学官话,学得很好,只是不对他笑了,也不再突发奇想的缠着他做这做那了。
  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出生了。
  孩子出生那日,同僚再次提起那件事,被他回绝了。他赶到家探望她,却见她在看岳母的书信,见他回来,她连忙把书信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的心忽然凉了起来,伴随着不具名的恐慌和莫名的悔意,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妻子很慌张,他那一刻一定凶极了,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的那张脸,真是和青面獠牙无异……“藏什么?”他冷冷地质问道:“你后悔了?”
  她哭了,说没有,说了很多遍,可是他不信,他甚至第一次没有给她擦眼泪。
  怀上溶溶的时候,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溶溶是最小的孩子。
  比三郎小了七岁。
  这七年,他和她愈发冷淡,他性子凉薄,行事多伪,对外刚直,背地里却弄权结派,仕途如步青云,扶摇直上,父亲年迈致仕,他取代父亲成为了清流之首。
  父亲看不惯他的行事,认为他薄情寡欲,终会自食其果,让他想到了岳父曾说过的,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终必相负。
  如此相似。
  他不以为然,心中鄙夷之甚,只觉春风得意之际,有心和妻子重修旧好,可那晚她冷淡至极,只有眼泪,他最终潦草收场,可还是因此有了溶溶。
  其实他很期待这个孩子,这孩子若能出世,或许会是他们重修旧好的一个契机,得知妻子怀孕,他喜悦极了,来到她的房中陪伴她,推掉公务对她呵护备至,她态度冷淡,他也不以为然,直至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为什么?”他轻声问。
  “我待你不好?”他百思不得其解。
  妻子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说:“我已告知了公婆,亦通知了我的父亲,不日将上京来接我还家。”
  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对她道:“既如此,也好。只是,提醒夫人一句,令兄尚在任上,往后前程,还望仔细思量。”
  她又哭了,骂他是混账。
  他愤怒之余,感到得意,知道她走不掉了,摔门而去。
  怀胎八个月时,她翻了墙。
  那为新生的孩子准备的乳母,唤做蕙姑的女子帮了她,父亲母亲,兄弟妯娌,都知道,愿意放她而去,却都当不知道,只把他瞒在鼓里,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踉跄着从墙头跳下,有个瑶人男子在墙下接住了她,这一幕何其相似,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将她抢了回来,她再三解释,那是她母家的表弟,可他根本不相信,不仅如此,他甚至怀疑她腹中的骨肉是否根本不是他的血脉。
  他们七年内并非没有同房,为何独独这一次她有了身孕,他不信,逼问她,她甩开他去找了公婆,半夜三更,叩头求公婆做主休弃了她。
  父亲斥他,母亲劝他,兄弟亦指责他的不堪……他却一意孤行,将刀横在颈上,逼她留下。
  刀刃真的割破了皮肤,所以她也真的留了下来。
  但从那之后,他们只有夫妻名分,再无夫妻之实,她搬到了清冷的角院里,关上门过她的日子,他憎恨她的不忠,背叛和冷落,将愤怒波及到了年幼的孩子身上。
  三个儿子都怕他,却总围绕在她的膝下,他更加愤怒,将他们通通禁足在外院,不允许他们进内院一步,不允许他们依恋母亲。
  年纪最小的三郎,哇哇大哭着被拖离了母亲的身旁。
  后来孩子出世了,她给她取名雪慈,乳名溶溶。没有告知他,亦没有过问他的意见,他另取了别的名字,没有人理会他,府中众人,仍然唤那孩子雪慈。
  那孩子生得白皙可爱,眉目和她如出一辙,瑶女灵秀非常,骨骼纤细,他一次趁她不在,去看了那孩子,真是可爱,只是眉眼唇鼻,怎么都看不出他的影子,他心中发寒,更加认定她不是他的血脉。
  他憎恨妻子,憎恨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憎恨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偏执和不公,而更加怜惜这个孩子,他有时总怀疑,或许正因为有这个孩子,她才对旧情人恋恋不忘,无法和他重修旧好。
  于是,在那孩子周岁的时候,他向父亲提出,要将那孩子,送入寺庙,自生自灭。
  父亲掌掴了他,将他扇倒在地。
  第二次,亦是。
  第三次,亦……
  那孩子渐渐长成,父亲也年迈更加,终于在他再一次提及,将那孩子送入空门时,父亲没有掌掴他,而是吐了血。
  与此同时,妻子亦病。
  大夫说,或许和产后调理不当有关,他便认定是生那孩子带来的灾祸。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情,很少见到他,却总是细声细气唤他爹爹,抱抱,儿想你。
  他坐在妻子的病床前,僵硬的抱着女儿,那一刻心里多么希望,这孩子会是他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梦中,他听见妻子病重的呢喃,“善待她。”
  善待她。
  善待这孩子。
  所以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她。
  女儿听话,静静趴在他胸口。
  妻子睁不开眼,病得沉沉,他轻轻将头依偎到了她的枕边,三个人蜷在一处,女儿呼吸轻微,不多时也睡着了。他眼睛微微发着酸,不知缘故,只恐眼疾又发作了,便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拍打着怀中孩子幼小的身体,给出了此生第一次,也只有一次的温情。
  映大郎送她出门,尚未踏出门槛,便见一行天使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梁青棣,他是皇帝大伴,映大郎面色微变,远远便朝他行礼。
  梁青棣蟒袍乌纱,一手端着诏书,一手拎着裙摆下了车辇,向映雪慈拜道:“正要来接娘娘。”
  映家众人见他手持圣旨,知他有旨要宣,便都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映氏,毓自名门,钟灵淑德,柔嘉成性。今立尔为皇后。表正掖庭,共承宗庙之禧,母仪天下,同衍邦家之庆。钦哉!”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众人贺道:“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说罢,梁青棣又取出一份诏书,笑道:“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春时,府上不必匆忙。殿下出嫁不从贵府启程,陛下另有安排。而今大婚未行,先封殿下为永国夫人,赐永国夫人府邸一座,食邑千户。殿下生母汪夫人,教女有方,慈范端肃,同封宁国夫人,以彰母德。陛下特命奴婢来接殿下移驾新府,这新赐的宅邸家业,岂有主人不去亲眼看一看的道理?”
  “这——”他忽然一顿,环顾四下,似有不解,“映大人竟不在府上?”
  映大郎忙道:“家父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恐实在无法起身相见……”
  说着,微微看了映雪慈一眼,再未说下去。
  “哦,原是如此。”
  梁青棣抚掌笑道,“咱家还当大人心有不快,故避而不见,原是多虑了。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过,皇后心慈,朕却不能不替她多想一步。她身后是天家,此一去,若见谁人勉强,或轻慢于她,你需明白回话。”
  “咱家如今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了。”
  第123章 123 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择了一吉日, 她从禁中迁出,入住新邸。
  这座府邸毗邻皇城,据说是前朝公主的旧邸, 她搬进去以后,便辟了一间静室, 专门供奉娘的灵位。慕容怿和谢皇后都从宫里赐了奴仆,映雪慈没有要, 让蕙姑去寻募了一些身世清白,孤苦无依的女子,充作府中女使。
  一道出宫的还有柔罗和宜兰, 映雪慈便让年少的女使, 随她们学医理、农事和算学。年长女使, 则随她养蚕织布,所得丝帛变卖后,按劳分予众人。
  闲来无事, 便和众人在地茵上铺一领草毡,摆满新摘的瓜果, 甜饮, 点心, 或坐或倚。
  庭中芙蓉花盛,梅花亦添初蕊, 幽香阵阵, 不甚风雅。
  那日她穿着一件玉色深衣,府中烧有地龙, 她孕中怕热,便脚踩一双木屐,长发垂腰, 素面朝天地坐于纺车前。
  感到有人在抓弄她的裙摆,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比嘉乐还少许多。头顶小撮胎发,眼睛有葡萄那么大,抓着她的裙摆要往嘴里塞。
  映雪慈连忙将裙摆从她口中轻轻拉出,“这个吃不得。”她俯身将孩子抱入怀中,又从旁边取了一枚鲜果递到她手边,柔声道:“来,吃这个。”
  一个女使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涨红,拜倒在她面前,“夫人,我、我……”
  映雪慈会意,“这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