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夕还没有谈过恋爱呢。”时应芳笑眯眯地开启话题。
什么?我瞳孔震颤,看向她。
年长的男子不甘示弱,紧跟着说:“我们小辰的感情经历也不多。”
我听了想笑。
那个叫小辰的男人面露喜色,直勾勾盯着我说:“是么,时小姐那么优秀,人还漂亮,没有哪个男孩子能拒绝吧?”
她们几个笑了起来,像是固定npc一样。
我没忍住开口:“我谈过恋爱啊。”
时应芳向我投来一记如刀般锋利的眼神。
“我在国外每个星期都要谈新的恋爱。噢对,我在国外大概待了六年。”
小辰父子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诡异。
“我觉得有恋爱经历很正常吧,我们都是搞艺术的,恋爱也是一种阅历的体现,对我们的创作有帮助。”我侃侃而谈。
“小辰有试过男生吗?”我和善地抛出话题。
“我……我没……”他面露窘色。
至少跟男的暧昧过。
“没关系的,我都懂。我爸也是搞艺术的,我对搞艺术的男性很了解。当然没有歧视的意思啊,只是说我比较封建,不太像我妈一样接受程度那么高。”
“时驰夕!”时应芳拉下脸来,强忍着怒意让我闭嘴。
“但是妈妈,”我扭头看她,装作无辜,“我们眼光不一样呀。你再怎么对搞艺术的男人念念不忘,也不能强加到我头上吧。”
我一个人欢畅地笑起来,她们倒是不笑了。
我乘胜追击:“不好意思,希望我没有误会,你们是在安排相亲吧?”
我终结了这顿晚餐。
第38章 母亲
我独自一人离开了景观餐厅,打车回了离市中心不远的房子,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不打算给时应芳找我对质的机会。
但她还是几个电话轰炸过来,我都挂断了。
持着逃跑的心态,我快速地把东西胡乱塞进行李箱。没有合适的车次和航班,我打算直接打车回s市。
惹了时应芳就要快点跑,不然以她的性格,什么都能做出来。
我坐上了车,给倪阳发去了信息。
我:我现在在回家的路上,你猜得没错,她就是让我去相亲的。
我:我觉得自己要把她气死了。
朝花夕拾宝宝:发生什么了,方便打电话吗?
我拨通了倪阳的号码。
“喂?”倪阳声音传来,沉静、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把她说得下不来台了。”我笑着,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倪阳,并期待她的反应。
谁知道倪阳的重点偏得不得了。
“你在国外每周都要谈新的恋爱?”她一字一顿,强调了这一点。
“我……”我一瞬间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倪阳笑得有些勉强:“应该是骗她们的吧?”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应对这些!
我无法欺骗倪阳,只能实话实话:“是真的,但是……”
我听见倪阳深呼吸的声音,片刻后,她像是强压下了什么似的,温声细语道:“先回来吧。”
不妙,特别不妙。
“倪阳……”我怯怯地叫了一声,但羞于在司机在场的情况下过多解释。
“对了,如果等下你妈妈给你打电话,说些有的没的,”倪阳略过这个话题,嘱咐道,“你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判断她哪些话是为了挽回关系的假话,哪些话是单纯的发泄。你不要全都听进去,好吗,小夕?”
我鼻酸,应了声好。
倪阳太成熟太体面了,这种情况下还会帮我思考应对时应芳的方式。
前有狼后有虎的紧迫感慢慢消散了,我一心想要回到倪阳身边,一字一句地向她解释清楚。
时应芳的电话再次打来,我不再躲闪,接通了。
“你人在哪?”她听上去倒是很平静,“回来,跟我一起道个歉,我说你因为流感吃了感冒药,药物和酒精作用导致你头脑发晕了。”
我无语:“我一滴酒都没喝,他们也看到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态度。你已经快三十岁了,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这不是你玩闹的场合。你知道你搞这出戏会导致我损失多少吗?”提到钱,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我努力不受她逻辑的影响:“搞清楚,是你骗我,是你根本没提前告诉我这是一场相亲才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你把我当什么了?又是打扮又是礼服的,你把我当桌上的一盘菜是吗?”
时应芳见我是这个反应,反倒放软了语气:“我怎么可能把你当盘菜,你是我女儿,我如果把你当菜,那我是什么?”
她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我寒毛乍立。
我知道,她要说挽回关系的假话了。
“我没有骗你,因为这在我眼里根本不是相亲。我只是让你见见客户的儿子,觉得你们年轻人有话聊,也可以借这个机会促成这单生意。马上年末了,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单子,竞争很激烈,就差最后一步了,对方迟迟不推进,我也是刚打听对方有个跟你年龄相仿、爱好相似的儿子,才约了今天的晚餐。”
时应芳说得头头是道,但我无论怎么听都觉得是狡辩。
“所以这算是什么,生意场上的色诱吗?”我冷笑,“可我看今晚你们一句生意都没聊。你死心吧,我已经出省了,不可能再回去了。”
她气急败坏:“什么色诱?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这样的母亲吗?我逼着你跟他谈恋爱了吗?我逼着你跟他结婚了吗?难道我真的会为了一单生意折上你的幸福吗?我只是知道告诉你实情你一定会拒绝,所以才隐瞒了一点点的细节。”
我被她气笑了,只觉得气血上涌,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她依旧喋喋不休:“跟他吃一顿饭会要了你的命吗?会让你损失什么吗?只是帮我一个生意上的小忙而已,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连这一丁点的回报都不能给我吗?”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我再熟悉不过的话:“时驰夕,生下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你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毁掉我的一切,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你就是个怪物。”
她说完了,电话被挂断了。
我深呼吸,告诉自己她所说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只是这样的话我已经内化过太多次了。
我曾经像哺乳一样把她的每句恶言都吮吸进身体里,字字句句都铭刻在大脑里,以为那就是我的墓志铭,以为等我死了,人们路过我的坟墓,会像她一样说上一句,噢,这就是个怪物。
曾经我不在乎,因为没人会因为别人叫你的名字而觉得浑身不适,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名字。
宋医师告诉过我,倪阳也告诉过我。
最可悲的是,我还是会因为她一个电话就来赴约,并且心里隐隐抱着“她不会再这么对我”的期待,一步一步走进她给我布置好的陷阱。
就连她解释的时候,我也多么希望她能说出一些让我信服的话,而不是指着陷阱告诉我,去吧,那只是一张温暖的床,躺上去吧,不会受伤的。
我以为自己不会期待任何来自她的爱,但当我发现自己知行不一的时候,最痛苦的感受就降临了。
我手脚冰凉,好像还有些发抖。
我忍不住蜷缩起来,衣服布料和车座摩擦发出声音,窸窸窣窣,像只阴沟里的老鼠。
“姑娘,”司机突然开口,“冷吗?阿姨把空调给你调高一点。”
我声音嘶哑,说了句谢谢。
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司机叫我。
“姑娘,到了,”她指了指窗外,“有个女孩好像在等你。”
我透过有些尘土的窗户看向外面,看见倪阳裹得厚厚的,正朝车的方向走来。
我一瞬间好想哭。
我下了车,倪阳已经帮我取下了行李箱,朝我微微张开双臂。
我走过去,被她环在怀里。她声音轻柔:“你的外套呢?”
我低头蹭她的肩膀,回答:“被我落在餐厅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会住在谈行安家。”
她把围巾扯下来围住我的脸,牵着我的手走进小区:“你回来我就回来了。谈行安被接去奶奶家住了,开心坏了。”
我闻着围巾上属于倪阳的清甜香气,听着她缓声讲着话,觉得世界重新变得真实而鲜活了起来。
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只有心是飘飘然的。
手被她牵着,不一会就热了起来。倪阳的手很神奇,虽然总是凉凉的,但却能让我的手心发烫。
一进家门我就闻到一股香味,发现锅里正温着倪阳给我煮的玉米排骨汤。
“晚上肯定没吃饱吧?”倪阳低垂着眼浅笑。
我再也忍不住,站在厨房里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小夕,”倪阳慌乱捧住我的脸,我的眼泪掉在她刚洗过的手背上,“怎么了,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