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调平平无起伏,若是听在别人耳朵里,或许还会起到点什么正面影响,因为明絮看起来太稳妥可靠,没人会觉得他不是个智者。
虽然他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智者,但盛词只觉得又扫兴又失落。
盛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闷。
像是被困在了密封的玻璃罐子里,他用力地敲着玻璃,大声呼喊,但因为有着一层隔阂,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听不见他的焦急,迷茫,困顿和委屈。
闷的时间越久,呼吸进的空气都是酸楚和苦涩。没来由的糟糕情绪如一双无形的手,挤压着瓶里的最后一点清净的空气。
盛词深呼吸一口气,问道:“那你觉得和你分手我会后悔吗?”
“别说气话。”明絮想伸出手把盛词牵过来,但盛词突然转过身去,背对他而坐。
负气的背影让明絮收回还未完全抬起的手。他失语片刻,想说什么,但害怕越说,盛词越无法冷静。
他又开始不能理解盛词了。
不是生气和愤怒,也不是对盛词无语。而是真的很单纯地不能理解盛词的举动,也不知道盛词究竟想要什么。
忽而一声闷响,游戏机掉在了地毯上。盛词冷静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说了“想分开”。
退烧药起了效,盛词头重得犹如灌了铅,迷迷糊糊间还得回应张扬这只烦人精。
张扬探了探盛词的额头,见没之前那么烫,稍稍放下了心。
他问:“不知道?为什么?提分手的不是你吗?”
刚分手的人对“分手”二字较为敏感,但如今盛词意识混沌不清,他思维迟钝了很久,久到张扬都不再奢望回答时,他说:“不合适吧。”
张扬暂停手机中他女友给他分享的搞笑视频,觉得好笑而又不太理解的问:“不合适?都在一起两年多了,现在才说不合适?”
“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兄弟,我都觉得你在敷衍我。”张扬没看见已经阖上眼皮的盛词,自顾自地分析道:“不过嘛,我当初就觉得你们能走到一起很奇妙。”
“就像……”张扬思考得连同眉毛都在努力。他转头看了盛词一眼,发现盛词已经面带红晕地沉沉睡着了。
就像……
就像漫长的冬,碎雪落在树枝上,抚摸一棵畏冷的树。
第4章
盛词请了一天假,在张扬家睡了一整天,张妈妈特地请假在家里照顾他。
她期间给盛词的父亲打了通电话,告知一声盛词的父亲,说“盛词发烧了”。本是不抱有任何戾气,却还是在盛词父亲说“不就发个烧嘛,死不了”时,怒骂了一顿无脸无皮的盛词父亲。
盛词被张妈妈怒不可遏的骂声吵醒,但只是闭着眼睛装睡,把一切都听在了心里。
张妈妈说“你们夫妻俩没一个是个人样”,“盛词就不是你们儿子吗?”,“他和孤儿有什么区别”?
又想哭了,盛词想,生病的人怎么会这么脆弱?
下午五点多,张扬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回到家里,张妈妈正在熬粥。张扬大声喊了句“妈,我回来了”,就急忙走到卧室里,脱下书包,给了盛词实实在在的一个拥抱。
然后他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憋了一路的话:“你男…前男友今天去学校了。”
盛词一脸病态未褪,眼皮半翕,眼珠因为病气显得更黑冷。
“去干嘛?”盛词捏着手心问。
“据说是因为要给学校捐款吧,毕竟这也是他的母校。我看他在学校待了一整天,”张扬懵懂地发问:“商谈捐款需要这么久吗?”
盛词眼里的唯一一点光亮垂落,他脱力似地靠在了床头柔软的靠枕上,闭起眼睛,摇头说:“不知道。”
“难怪今天霍老那么开心,他的得意门生回来了。”张扬拍了拍盛词的肩,道:“对了,今天霍老问我你身体怎么样,还让我告诉你,前途大事,要好好想清楚。”
盛词整个人瘫软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句。
夜里喝完粥,盛词感觉身体舒服了许多。张妈妈让张爸爸再给盛词请一天假,说是病还没好全,得再养一天。
盛词多番表示不用,说并不影响上课。更何况快要考试了,他不敢耽搁太久,坚持不再请一天假。
张爸张妈临睡前踹了下张扬的屁股,叮嘱他照顾好盛词。
张扬委屈地摸了摸屁股,跑到盛词面前求个安慰,被盛词一颗棒棒糖打发了。
看到棒棒糖他又在想,其实他也是个一颗棒棒糖就能打发好的人,但明絮似乎不愿意这么做。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早上有课的张扬如今已经坐在教室里上课打盹了。盛词下午的课,他不急不慢地起床洗漱,小病初愈的他浑身稍稍乏力,面上还有余留的病气。
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
盛词连忙掬几捧温水洗掉嘴角边的一点牙膏沫,又拍了拍脸,试图清醒一下混沌的脑袋。
来电人是张扬。
他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才接起了电话。
“什么事?”
“兄弟!”张扬那边很吵,盛词猜测他估计是刚下课,“下午你的课很早对吧?一起出去嗨皮吗?”
“不了,”盛词知道张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想也不想地拒绝道:“我下午完课后要去找霍老。”
张扬自以为隐秘地说:“我觉得你不来你会肠子都悔青了。”
“确定不来吗?”张扬问。
盛词脱了睡衣,单手换上便服,说:“我去了才会后悔吧,不去。”
“来了绝对开心到起飞!”张扬暗暗为了自家兄弟的幸福大事操心,说:“绝对比之前的好!”
盛词立即反驳他“不会”,事后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顾着转移话题:“阿姨是不是太久没有揍你了?”
这句话果然有效,张扬话都没听完便直接挂断。
通话结束后,盛词看了眼手机才发现有很多未读消息。昨天张妈妈让他休息,给他手机设置了静音。他也很早就睡了,没有留意到手机里的各种消息。
微信消息居多,清一色的都是同学、舍友问他身体如何,叮嘱他好好休息。
只有一条未读短信,盛词无需动脑筋便知道这会是谁的做派。
短信显示的时间是昨天的凌晨四点五十三分,明絮问他“烧退了没”。
盛词记得明絮通常是六点多才起床。明絮会起来锻炼,吃早餐,盛词和他窝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可以睡懒觉。
他手指虚空地放在手机键盘上,半天没有下手。直到张家的家政阿姨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了句“清淡点的就好”,随后只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点了发送。
退了,谢谢。
下午完课后,盛词站在楼道旁霍老的办公室外廊上,等待快要下课的霍老。北风呜呜,办公室门前的光秃的小盆栽细枝被吹得稍稍倾斜。
盛词把围巾拉高了一点,冰冷的双手捂在棕色大衣口袋里。他左脚右脚一蹦一哒,呼出的气在寒空中化为白雾,随风而散。
不知蹦哒了多久,他的身体才稍微觉得暖和了一点。
背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盛词以为是霍老。然而一转身,呈“霍”字型的嘴型还未收回来,笑意也凝固了在脸上。
来人是张扬口中所说的“同系喜欢盛词的人”,裴宇。
裴宇头发被吹得很乱,像是来时匆匆,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
他狭长的眼睛一笑,礼貌地和盛词打了个招呼:“你好。”
盛词也点点头,说:“你好。”
裴宇不说来由,只是陪着盛词在外廊上吹着冷风。过了有一会儿,盛词在心里嘀咕盛老怎么还不来,明明已经到下课时间了。裴宇把手里的奶茶举在盛词眼前,问:“冷不冷?奶茶热的,喝不喝?”
“不了,谢谢。”盛词淡淡地回答。
裴宇倒不觉扫兴,手还是举着不放。他说:“暖暖手也好,不亏的。”
盛词还想拒绝,说“我不喜欢吃甜的”,裴宇却不由分说地把其中一杯奶茶塞到盛词怀里,嘴里笑着说:“别骗我了啊,上次还看到你吃奶油泡芙了。”
盛词只好接过奶茶,道了谢,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受了人家的好意,也不好再把人晾在一旁。盛词干巴巴地问裴宇:“你也来找霍老吗?”
裴宇笑着说:“我以为你会直接问是不是张扬告诉我的,没想到你这么给我面子。”
盛词觉得“是不是张扬告诉的”这个问题,丝毫没有思考的价值。
“不过想想,你应该不是给我面子。”裴宇晃晃手中的奶茶,说:“而是给了奶茶面子。”
他抓了抓头发,吸溜了一口奶茶,很直接又很认真地笑着问:“我现在可以追你吗?”
盛词一时怔在原地,尴尬得无所适从。站在原地半晌后,他才摇摇头,回答说:“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