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智下了床,在桌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再缓缓地爬起来,凑近盛词,轻声说:“我有时候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是总归都是要哄的吧,不然她只会更生气。”
黄智想了想,说:“不过这次,她应该是因为我总是喜欢和她讲道理,才和我生气的吧。”
盛词心有所感,不出声,继续听黄智说。
“她不是来大姨妈嘛,经期痛到蜷在床上哭,我们又是异地,我照顾不了她。”黄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跟她说,经期前几天就不应该吃那么多辛辣的,说她不听话,跟她说这不应该吃那不应该吃,她就说我在数落她。”
作为男生是不太能理解女生经期的痛苦的。黄智只觉得女朋友经期前几天还不忌口是不对的行为,便多念叨了几句,语重心长地跟女友讲起了道理,并表示了希望她下次不要再做同样的错事,而女友直接把他电话给挂了。
“我再给她打电话过去,她哭了起来,心疼死我了。”黄智随意地支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脑袋,“异地恋太难了。”
盛词既不能感受女生经期的痛苦,也体会不到异地恋的难度。虽然黄智女友生气的起源和他不一样,但生气的原因还是能捕捉到一丁点儿相似的地方。
他问:“你怎么把她哄开心的?”
黄智转着眼珠子想了一会儿,随后说:“首先吧,不是我把她哄开心的,是她自己愿意开心的。”
他接着说:“她最看重诚意和态度了,因为我的诚意足够,态度优良,她才愿意选择原谅我。”
盛词咬了咬唇,问:“那你觉得自己有做错吗?”
黄智笑了笑,说:“我觉得我这是为她好呀,没有意识到自己有错的地方,但是当她开始生气开始哭了的时候,那我就是做错了。”
盛词又问:“那你觉得她有没有做错?”
“不注重自己的身体是不对的。”黄智说道:“但是首先是我的方式用错了,改一改就好了。”
盛词把这番话听了进去。他躺在床上,慢慢地开始反思自己。
他反思到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可他还是想听一听明絮对他说软话,想看明絮为了让他开心而慌忙或者幼稚地哄他,想让明絮给他一点点浪漫和温柔。
但盛词觉得,他自己想想就好,因为明絮有很大概率不会发现他们感情破裂的问题所在。
所以也不会了解到,每每盛词想表达自己时都是欲言又止,因为他既怕明絮没有兴趣听,也怕明絮说他还需要成长。
盛词第二天被舍友叫起来,让他赶紧去洗漱后吃点早餐,考试快要开始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没想过自己会睡得那么沉。舍友还在催他,他只好赶紧起床洗漱,最后连后脑勺翘起的一点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理。
考试结束后,盛词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去和霍老谈一谈关于自己迷茫的未来。他停住前往宿舍的脚步,和舍友打了声招呼,准备请霍老吃顿饭。
到了霍老的办公室,他才发现,办公室里不止有霍老一个人。
其中还有其他的老师,盛词认识,但是都不熟悉,老师中他就和霍老说得上话。
而霍老的身边,还坐着明絮。
盛词悔恨自己敲了门之后没有仔细听里面的动静。他的手放在门把上,进去尴尬,退了不礼貌。
所以他还是欠身说了句“老师好”,便走了进去。
霍老往旁边挪了挪,说“老杨坐过去一点”,然后拍了拍自己的位置,对盛词招招手,说:“过来过来,这个位置给你坐。”
盛词和明絮对视一眼,仿佛能从明絮平静无波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窘迫和慌乱。他绕过桌子,绕过明絮,从几位老师座位的过道旁走过,到达明絮身旁的位置,最后落了座。
明絮眼神暗了一些,以淡淡的口吻对盛词说:“来了。”
盛词没有搭话,只是点了点头。
几位老师聊天聊地,如火如荼,视线聚集最多的还是学有所成的明絮身上,坐在明絮身边的盛词垂眸玩着手指,低着的头更能让人注意到他后脑勺翘起的头发。
明絮看了一眼,想摸盛词头发的动作却被霍老先行一步。霍老慈爱地摸着盛词的后脑勺,玩儿似的把翘起的头发压了又压。
那是明絮这几天来,第一次看到盛词笑。
“明絮啊,”那位杨老师看着明絮,说:“人常言后生可畏,没错哈。”
明絮看着盛词乱抠的手指,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杨老师过奖。”
八卦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属性,杨老师做了铺垫,剩余的两位老师笑眯眯地问道:“业立,家还未成啊。”
盛词抠手指的力度加重了些。
霍老饮下一口热茶,放下茶杯后,说:“胡说。”
其余的老师仿佛听到了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哈哈笑了一阵,又想想还是要从寡言的明絮口中得到认证,便问了一遍:“业立,家成?”
明絮垂眸看了一眼盛词,轻轻“嗯”了一句,说:“我已经确定。”
盛词的中指又被他抠出了一点血。
这次传递到大脑的痛感却让他觉得舒服,因为太痛了,所以他可以暂时忘记明絮对那些老师的回答。
但心里还是有声音在回响:他们不过刚分手四天而已。
他想钻进明絮的脑袋里,想看一看他究竟是怎么在短期内忘记一个相恋了两年多的人,想跟他讨一讨不会难过的办法。
他觉得此刻他痛苦得像犯了心脏病,心脏的抽痛让他忽视了手指上的伤口。
这般的痛感刺激他全身的神经,令他想起了几年前,他高考完之后父母离婚了的时候。
那时他考完英语回到家,父母正端坐在客厅里,背影直挺得如同要宣布什么大事。
他坐在父母对面,父母带着笑容的脸上让他觉得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坏,但直跳的右眼皮又告诉他,事情可能糟糕透了。
但他那时想,他从小到大好像也没几件好事发生。父亲为了钱到处奔波,母亲脸上总挂着愁容。后来家里的经济条件慢慢变好,可家里的关系却慢慢地从淡变成了各自疏离。
或许是因为父母觉得他过得过于顺遂,所以在他刚高考完,刚刚迈入成年人世界的时候,他的父母给了他第一记成年生日大礼。
他的父母离婚了,并且是在他高考期间才离的婚。
这些年他们忍着没离婚,说是害怕影响他学习,害怕他考不上好学校。
但盛词看着他们释怀的笑容,便知道,这些不是真正的理由。
而是他们没有谁真的想要他。
他经常在家里会隐约听到父母互相嫌恶的争吵。父亲经常借口工作繁忙而夜不归宿,母亲时常带朋友来家里玩,男女皆有。
他不喜欢,却也不想去表达自己的不喜欢,因为母亲会斥他没有礼貌。所以他高二的时候申请了住宿,周末也不经常回家。
他觉得他的宿舍比他的家更像一个家。
第7章
父母坐在盛词对面,因为要克制不断放大的笑容而显得有点抽搐,盛词觉得他们的笑又丑陋又刺目。
父亲最先忍不住。他拍了拍膝盖,笑着说:“你也成年了,要独立了。我和你妈妈离婚后,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吧?”
盛词内心说“我不要”,但他点了点头,说“可以”。
父亲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夸赞盛词“懂事”,最后犹如施舍般地同盛词说:“我在h区买了套房子,要是你想去住,也可以去,我会叫人打扫一个房间出来。”
盛词看着他陌生的父亲,麻木地点了点头。
他的母亲大概是这么些年照顾他照顾得发腻。在父亲拿着车钥匙出门后,母亲握着盛词的手,面带诚恳地说:“盛词啊,你叔叔那边不同意我带你去,所以你可以不可以……”
“可以。”盛词打断她,说:“我不会去打扰你们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即将被父亲降价出售的房子里,吹着穿过阳台的热风,第一次尝试了酒的味道。
然后因为胃不好,又在厕所里吐了很久。
他脑袋发昏地想了想,觉得真正伤害到他的不是父母的离婚,而是他没有被人真正地放在心上过。
父亲没有把他计算到“家人”的行列中去,他认为他更像是父亲准新家庭的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来时无带喜,去时无人留。
而母亲不想要他,不想再见到他,觉得他是快活人生中的拖累,也依然要用别人当挡箭牌,像是在说“你看啊,不是我不想要你的”。
后来他上了大学,父亲只会在他卡里打学费和一点生活费,并且时刻提醒他要“独立成熟”,他听得出父亲的意思,就是“少来我家”。
父亲在那一年有了新的儿子。
母亲则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