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当然没有!”顾立征的思绪不知不觉也跟着他走到了这里,并且,仿佛找到了什么喘息的机会,他一下就抓住了这一点,“你想骗我开门去拿,然后逃脱报警?”
这就说得通了,他因为找到了这个思路,似乎也找回了一些控制感,甚至有些得意起来了,“不可能的,这一招有点浅显了,芝芝——别碰!”
他赶紧伸手拍掉了陈子芝试图直奔重点的手,陈子芝也因此发出了遗憾的叹息声,往后坐去,坐在自己的脚跟上,抬眼看着他:通常来说,这一招是很有用的,男人嘛,毕竟是感官动物,只要握住了把柄,就没有不可动摇的底线。
但是,只有顾立征自己知道,他的把柄此刻没有丝毫兴奋的征兆,甚至仿佛还因为畏惧而格外的软弱紧缩,贴着他的躯壳,像是要钻进去一样。陈子芝此刻的积极,只是让他加倍的不适,“把衣服穿好——站起来!你这样不是谈话的样子。”
“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陈子芝不肯起来,依旧按着他的膝盖,上目线祈求的看着他,展现出了十足的诚意,“你说——你想要我怎么样,我可以试的。”
“我想要——”
顾立征一时语塞,卡顿的思绪让他更加恼羞成怒,最坏的结果是,虽然情感上极其抵抗,但他的身体似乎没有这样的操守。
随着这样一个漂亮的可交配对象的迅速接近,热情邀请,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在做准备了,而这更让他感到了被本能操纵的羞恼:“你这样和小奇有什么区别?!”
小奇算什么?算一个拼命包装自己的伪劣产品,费尽心机,扒拉着金主的那点兽性本能,成为了妥协中的无奈零点,为的也不过是一点蝇头小利,他就这样主动的把自己变成了卑微至极的快消品!
而陈子芝呢?陈子芝应该是高贵的,是他求而不及的,是他的心灵发自内心去渴望,去依靠的,是比王岫更加完美的,给顾立征提供心灵支柱,提供情感支撑的——那个真正爱着他而也能让他放心的去浅浅依赖的那个人——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你知道的,你站起来!”
不知为什么,当他终于理顺思绪时,顾立征反而感到加倍的狼狈,如果不是椅背顶着,他甚至将不断地后仰,仿佛要在他和陈子芝之间拉开整个世界。他注视着那个迟迟不肯穿衣的,完美的光裸的身体,在这一刻突然间再也无法逃避。
他想要的东西,陈子芝的爱,就如同王岫所说的那样,再也回不来了。
陈子芝有多主动,对他的伤害就有多大,因为——顾立征再也无法自我欺骗,哪怕他是个中好手,也不得不承认,陈子芝对他的热情,他的服务精神,并非基于他对顾立征的感情,反而更证明了他对王岫的爱。
真就这么爱吗,陈子芝?他想问,就爱到这个程度了吗?为了爱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和不爱的人做爱,你是这样的人吗?
但是,不需要问出口,事实就是最好的回答,就是这样的爱,就已经爱成了这样,陈子芝——陈子芝从来没有爱他爱到这样,比起他给予王岫的,陈子芝给予他的,不过就是一点点浅薄的,带了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自卑内耗,有一点点爱的余味的,情绪的一时潮涌。
原来他曾以为牢牢握在手心的,只是一种幻觉,一个接近的机会,这不是他失去的东西,确实他从没拥有。就算一切回到过去,他是否真能满足?他想要的,是陈子芝对他的爱,还是去复制陈子芝爱另一个人的样子?
就算陈子芝是最好的演员,又能否分毫毕现的再现出自己在爱情中的模样?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随着眼前这极富冲击力的画面,多方面的围攻着顾立征,他好像身处于淬了毒的尖刀阵,往左往右都是最凌厉的攻势。陈子芝的身躯拉扯着他的肉体欲望,他的眼神看似诚恳,却恰恰因此是最有力的攻击,它依旧在不断地诉说着陈子芝这段时间一直想让他明白的事实:机会已经失去,再也回不到过去,不管怎么样努力,不管怎么两败俱伤,陈子芝再也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了。
并不仅仅因为他已经完全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也因为他已经完全不爱他了。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两个人,陈子芝可以爱着王岫,还对他余情未了,顾立征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长期如此而不背负任何一点道德压力。
可是,现在他连这样的余情都没有了,陈子芝不会因为对自己的道德要求而压抑内心的感情,不是因为王岫,就只是——就只是因为他真的不再爱他了,那个时间段已经过去了,机会窗口关闭了。
就算是杀了王岫,毁了王岫,用王岫做把柄,让陈子芝回到他的身边,重建如以前一般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作用。那个核,那个让珍珠变得璀璨夺目的开始,那和荣华富贵相比,细若尘埃,可却又不可或缺的感情动机,已经消散。
没有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陈子芝能给他的,只有山亦奇一样的身体的服务,再也没有任何特别了。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多,更多的,连他自己都无能为力了。
在这一刻,顾立征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痛,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拉扯了出去,连血带肉,挖掉了一块极重要的根基。顾立征没有到失去这块根基就无法活的程度,但是——的确,他一直以来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体系,他内心世界的安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他需要数倍的努力,才能维持着正常状态。
甚至连思考也变得困难,但是,他在这些年内培养出来的商人本色,终究还留下了一些痕迹,顽强地发挥着它的作用。顾立征望着还巴着他的膝盖,想要把握一切机会,极力推销自己,为恋人挽回一丝机会的陈子芝,忽然间只想苦笑。
付出了这么多成本,冒着这样的风险,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存在,就算是供应商也变不出来,这就是事实,商人在这世界上,必须得学会和让人失望的负面事实打交道。黑天鹅事件就是如此,它就会发生,而发生之后,除了面对别无他法,一切逃避都只会让结果更加恶劣。
不可得而有,不可得而无。
不知道为什么,顾立征已经忘记来历的两句话,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似乎对于一切混乱做了最好的注脚,随着记忆流转,寻隐寺的那个下午似乎重新在回忆中辗转露出了山房一角。
而顾立征也不由得咧嘴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苦涩,他想,或许一切变化的起因,都在那个下午。但是,当时身在其中的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有所知觉。
“我现在只想要你起来。”他对陈子芝说,其实语气也并不激烈,但是,不知为什么,陈子芝似乎从他的表情里明白了他的转变。屋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陈子芝也松了口气,转身去寻找自己的衣服。
那些衣服,被他脱掉的速度很快,但穿起来的速度就慢了,因为陈子芝的手指明显在发抖。顾立征想这大概不是因为要和他做爱,而是因为陈子芝爱的那个人刚才处于某种模糊的危险中,而这是陈子芝决计无法接受的。比起来,身体上的牺牲,和别人睡一觉,反而无足轻重了。
“你就不怕——”
陈子芝拎起了裤子,侧过身去开始套睡衣,他的身形在灯光中呈现出极为完美的剪影,顾立征的眼神也不由得本能地被吸引——他和山亦奇,到底当然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只是,这些区别对顾立征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了。在这方面,他的供给和选择从来都太过充足,完全不必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去获取满足。
他心不在焉地思忖着该怎么收场,怎么安抚王岫,把这一切的规模控制在最小的程度——这是个棘手的问题,王岫被如此对待,要么真的把他杀了,否则他一定会狮子大开口,让仇人感到数倍的痛苦——
或许,这一次可怕的失控黑天鹅,可以叫做流影珊瑚事件,顾立征无法专心,老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部分的他也还忍不住对陈子芝,这个已经和他无关,解除了关系的供应商感到好奇。
顾立征忍不住问:“——他要是知道了,我和你——如果我们真的——”
陈子芝看了一眼过来:“真的睡了?”
有一瞬间,他的表情浮现出轻微的、刻薄的嘲笑,像是在嘲笑顾立征,做出了如此过激的行为,还在装纯情。这是一种只有睡过后才呈现得出的特殊的表情,伴随着知根知底,欠缺敬畏的嘲讽。不过,大概是因为这神色已经不再适用于他们的关系,所以他迅速地又收敛了这一丝笑意。
“他会理解的,你觉得他会生气?”
陈子芝笑了,他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光辉,这纯粹的神采让顾立征不免也有一丝心动,一丝觊觎,但又很快不得不提醒自己,这已经是无法达成交易的失效展示。
“他不会的。”陈子芝的语气极为笃定,不需要任何证据,显示出他对王岫的了解,以及对这份了解的信心,“他只会气让我这么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