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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周云生亲弟弟少年时在美院认识的旧情人,为争夺家产,这个视钱权为首要的冷血男人让郑云华嫁给了周云生。
  献祭般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后,郑云华基因里遗传的躁郁症越发严重。狂躁期通常持续几周,她精神亢奋,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暴力倾向,殴打年幼的孩子,大量使用违禁品,酗酒,服用药物,参加狂欢派对,在高高的旋转楼梯上跳舞。
  郁期持续的时间比躁期更长,一般长达两三个月,转好的那一天,郑云华蜷缩在湿冷的床被里,从无法呼吸难以疏解的大哭中醒来。
  窗外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养的那只彩虹波斯猫蜷在她满是眼泪的丝绸枕头旁,毛绒绒地顶着她的颈窝,身上散发着烤过太阳的汗味,香烘烘的。
  郑云华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
  于是她高兴地把手臂伸出窗外,抱着猫去更好地晒窗外的太阳。
  猫从窗台坠下去,摔死了,她也跟着跳了下去。
  郑云华狂躁期的那段时间,周斐时常满身是伤地坐在病房的窗户旁边,视线穿过摇晃的冬青树,看着沈遇从茂密的树荫下风似的跑过去。
  有时候,沈遇会抬起头看他。
  每到这个时候,周斐静而冷的黑眸里,才会泛起一丝类人的涟漪。
  后来周斐知道,沈遇也是来陪妈妈来看病的。
  再后来,沈遇的妈妈出院了。
  沈遇便跟着消失了。
  再后来,郑云华也消失了。
  周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离他远去了。
  从那时候起,周斐就孤身一人,照顾着心里流动的风,闪烁的星辰与变化的日月。
  直到入学联邦大学的第一天。
  联邦大学历来的惯例,开学典礼上,在新生代表发言之前,会有大一级的前辈上台发言,代表学校,代表老生们,向新生们表示欢迎与祝贺。
  周斐冷山冷水一样,他是这次的新生代表,双腿交叠,静静地坐在新生代表席的前排,冷眸稍垂,正在低头查看消息。
  宋临风吊儿郎当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坐直身体,感叹了一句。
  “哇,我去,周斐,这哥们好帅啊。”
  这一句真心的感叹引起了周斐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毕竟能让宋临风说出这种话的人,并不多见。
  周斐终于抬眸,掀起薄薄的眼皮,朝前看去,他冰冷的视线穿过晨雾的风,穿过喧嚣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站在台上讲话的沈遇。
  介于少年与男性之间的青年人身高腿长,穿一件白色文化衫和西装长裤,柔软的黑发扫在锋利冷淡的眉眼上方,眼眸如两点寒星,上唇微微翘起时,眸色却尽显潋滟的生命力,让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高兴起来。
  声音低沉,温柔,而富有勃勃生机。
  破晓破雾,如光如风。
  周斐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秒,也或许是两秒后。
  周斐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
  虽然这一切,至始至终,都无人知晓。
  毕竟就连交好如宋临风都不知道,周斐特意请顾青山定制的那副网球拍,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送给沈遇。
  第167章
  那些年,周斐走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面上,稍不注意就会坠入泛着冷光的竖立刀丛之中,真正意义上的如履薄冰,但底下从来不是水,是要他命的刀与剑。
  联邦与其称之为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折叠机器,当处在这个机器的权力顶层时,当处在失去母系支持的庞大家族时,无论周斐意愿如何,便已经自动卷入这残酷的绞肉机里。
  爱一个人让周斐变得恐惧。
  因为从始至终,他要保护的都不是自己,只有被他那自私的爱所波及的沈遇,以及一个可能。
  一个与沈遇在一起的可能。
  一个从未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开始的可能。
  他太贪心了。
  他靠着这一点点可能,念着,想着,一步步走到现在,终于从围困的猎场里厮杀出来,终于走到了能光明正大站在沈遇身边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天道无数次气急败坏,跳脚质问周斐,就那么心甘情愿,愿意抵押你的这条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周斐听着听着,就讽刺地笑出了声。
  从出生开始,周斐的生命就是一潭寂静的死水,而那掠起的涟漪,从始至终,只因一个人而起,这构成了周斐生命的所有意义。
  “啪”的一声——
  头顶的灯光尽数亮起。
  晃得沈遇眨了眨睫毛。
  那漆黑的睫毛跟小刷子一样,一下一下扇动,就像一双开合的小手,疯狂地挠着周斐胸腔里那颗隐秘跳动的心脏。
  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冰冷的眼底逐渐烧起滚烫的沸水。
  多数人是欲望过后,退行的理智才会渐渐回归,周斐在黑暗里蛰伏隐忍惯了,却恰恰与其相反。
  理智过后,压抑的念想迅速翻上来,来势汹汹。
  即使无从得知沈遇在想什么,但沈遇确实在向他释放信号,不是吗?
  周斐冷眸微垂,眸底深深沉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把沈遇盯着,看得率先撩人一脸无所畏惧的沈遇都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好消息,他掌握了主动权。
  坏消息,周斐的眼神极其不对劲,就跟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沈遇心中惴惴,总感觉哪儿不对,好像他现在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吧,怎么事到临头,退缩的人成了自己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斐的错觉,沈遇的脸好像红了红。
  周斐愣了愣,心里一股起伏不定的热意,他忍不住凑近沈遇一些:“沈遇……”
  两人的气息再次贴近,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明明刚刚接吻都坦坦荡荡,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斐那低沉磁性的嗓子含着自己的名字落在耳膜上,反而更让人脸红心跳。
  沈遇靠在吧台上的身体僵了僵,片刻后舒展开来,漆黑的睫丛下,一双锋锐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凑过来的周斐。
  好吧,如果周斐说出什么交往试用期之类的话。
  那他就做个好人,勉为其难地同意一下,就当日行一善了,谁叫他性格好,现在氛围也挺好,而且周斐看起来挺喜欢他,毕竟都接吻了,虽然是个意外,但大学期间谈个恋爱,沈女士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如果007在,指定要吐槽一句宿主你这也太好追了吧。
  周斐眸色深深,薄唇微启,正要继续说话,就被一道非常突兀的高亢声音给直直打断了。
  “朋友们——”
  沈周二人动作一顿,两人擦着火花的目光对视在一起,都有点懵,什么动静?
  沈遇轻咳一声,偏头朝声源处看去。
  在意犹未尽的呼声中,主持人站在台上,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这声情并茂的一声给吸引住了,就连离他最远处单身吧台上的两人也朝这边看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冷。
  主持人古怪地摸了摸手臂,心里嘀咕,但想不出所以然来,见大家的脑袋纷纷朝着这边,满意地点点头。
  他优雅地欠了欠腰,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轻声说道:“虽然很不想结束,但活动总有结束的时候,今晚这场熄灯的接吻小活动,大家也应该猜到了,是为了明天的情人节预热,所以,只能提前画上句号了。”
  话刚落下去,从黑暗与亲吻交响出的暧昧里重新回到灯光下的客人们,脸上顿时露出遗憾的表情来。
  一阵哀叹声顿时此起彼伏。
  主持人环视一圈,无奈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最后脸色颇有些为难地表示:“但看大家既然这么热情,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那我就擅作主张,给大家一个小小的惊喜作为补偿吧。”
  酒吧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大家纷纷竖起耳朵,期待主持人的下文。
  沈遇也默默跟着竖起耳朵。
  卖了下小关子后,主持人握住麦克风,对着人群大声宣布:“今明两晚,全场酒类皆打五折!”
  声音在酒吧里回荡,瞬间激起千层浪。
  五折?
  人群里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刚刚的那点遗憾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一干二净。
  不过也是有明白人的,沈遇一心二用,默默在心里对自己的前东家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么会营销,不要命啦。
  可惜太晚了,自己得回家了,免得沈女士知道自己出来鬼混,又要担心这担心那的,不然沈遇怎么也得趁着这个机会来几杯,喝个尽兴。
  ……原来换作自己,也是会掉入营销陷阱中的。
  沈遇长指微动,和水兰姐说了一声,把空酒杯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