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干巴巴地说:“我很荣幸。”
话刚说完,连接着院长手中仪器的巨大显示屏上开始出现陡峭的折线,并且越攀越高,越攀越高。
卫亭夏认识那个东西,那玩意儿是用来检测精神力。
“你在干什么?”他问。
院长半跪在床边,闻言扶了扶眼镜:“我在检测这枚蛋的精神力。”
如果一枚蛋有精神力,那就说明它不仅仅是一枚蛋。
卫亭夏眨眨眼睛,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迅速握住了燕信风的手,并且越抓越用力。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绷紧嗓子问。
院长将仪器收好,确定蛋不会突然从床上掉下来以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着贴在一起的哨兵向导。
如果此时有任何一人心情足够愉快,可以跳出氛围看待一切的话,他会惊讶地发现眼前这幅场景很接近于产后的婴儿常规检查,父母已经急疯了,医生正在预备宣读结果。
“我们知道,世界运转的时间尺度,并非总能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人类对于广袤宇宙而言,充其量只是一堆到处乱飞的苍蝇。”
他习惯性地开始铺垫,迂回而谨慎,仿佛不先用宏大的视角安抚听众,就无法引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这是个很懂得如何折磨人、或者说如何让结论显得足够有分量的老医生。
卫亭夏已经没法保持端正的坐姿了,整个人几乎半挂在燕信风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闻言有气无力地讽刺:“所以,你想说这是个苍蝇蛋?”
窝在被子里的蛋好像感知到了他的讽刺,原地晃了晃,换来一个惊诧的眼神。
“不,”院长摇头,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我只是希望你们理解,我们所知的常理并非铁律。世界本身就在不断演变,总会出现一些我们暂时无法理解、但追溯本源或许完全符合某种更高层次逻辑的情况。
“有些人会称之为奇迹,而在我这个医学研究者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床上那枚安静的“蛋”,又缓缓移回脸色苍白的卫亭夏脸上。
“……这更像是一种进化。”
卫亭夏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弃了辩论的力气。
燕信风通过紧密的精神链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向导正在心里默默咒骂眼前这个说话绕弯子的老头是个故弄玄虚的神经病。
他暗自叹了口气,手臂更稳地环住卫亭夏,同时出声提醒:“院长,请直接说重点。”
院长又扶了一下眼镜,终于不再迂回。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宣布:“我认为卫上校正在二次分化。”
这句话比说卫亭夏生了个苍蝇蛋,还有冲击力。
“……”
卫亭夏默默抬手捂住额头,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作为两人中唯一还保持着理智的人,燕信风承担起了关键的责任。
“如果他在经历二次分化,那这个蛋就是——”
院长点点头:“是他的精神体。”
卫亭夏笑了。
他仍然捂着眼睛,只是低低的笑了两声,声音讽刺:“我的精神体是个蛋。”
这件事要是让他的仇家知道,估计能笑到当场撅过去,下半辈子都不愁没乐子了。
燕信风伸手,想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脑,却被卫亭夏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
与此同时,床上的那位当事人也感知到了创造者的嫌弃与抗拒,非常不满地又晃动了一下,甚至朝着床沿的方向骨碌了半寸,一副要冲下床来理论的架势。
“哎,小心!”
院长连忙拿起一个枕头,眼疾手快地挡在床沿,防止蛋真的滚落。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解释道:“不会一直都是这个形态的!这只是一个过渡阶段,一个临时的‘容器’。就像自然界的鸟类孕育后代一样,我相信,只要给予它足够的时间、稳定的环境和必要的……嗯,关注,它最终会破壳而出的。届时,里面诞生的,才是你真正蜕变后的、完整的精神体形态。”
听到“破壳而出”,卫亭夏放下了手。
他转过脸,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院长,那目光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医生都有些头皮发麻。
“所以,”卫亭夏的声音很轻,“你的意思是,我不光精神体变成了个蛋,我还得……亲自孵它?”
院长张了张嘴,在对上卫亭夏那双写满了“你敢说是就死定了”的眼睛后,又明智地闭上了。
沉默,在这种情境下,意味着心照不宣的默认。
燕信风立刻站起身。
作为现场唯一还保持着绝对行动力和决策力的人,他迅速而高效地接手了局面,利落地帮助院长将带来的各种精密仪器收拾妥当,装箱,扣好卡扣。
“真的非常感谢您能及时赶来。”
燕信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亲自将箱子递还给院长,同时不容置疑地挡掉了对方眼中闪烁的对学术研究的强烈渴望。
“我派车送您回去。在事情真正明朗化,并且我们做好充分准备之前,关于今晚的一切,尤其是这枚蛋的存在,恳请您务必保密,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他话语礼貌,但姿态和眼神都很坚决。
院长当然也明白,涉及到哨兵向导最核心的精神体异变,尤其是如此前所未见的情况,家属拥有最高的决定权和隐私权。
他有些不舍地又瞟了一眼床上被枕头护着的方向,最终还是在燕信风的注视下,抱着箱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机器人管家离开了卧室。
房门轻轻合拢,将外界暂时隔绝。
卧室里重新只剩下两人,以及床上那枚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蛋。
燕信风转过身,看向依旧瘫在沙发上,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的卫亭夏,又看了看床上那枚安静下来,好像也在默默观察他们的蛋。
“……”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少了外人在场的紧绷,多了几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荒诞与无奈。
精神链接里,燕信风小心翼翼地传递着安抚和询问的情绪。
而卫亭夏的回答,是一声更重更长的叹息。
“燕信风,我的头好痛。”
燕信风凑过去,指腹在卫亭夏的太阳穴上揉了揉:“是生病了吗?”
卫亭夏冷笑一声,答案不言而喻。
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对等级的全部不满都来自于无法更好的匹配燕信风,现在深度结合已经解决了问题,又冒出个蛋……
卫亭夏只觉得麻烦。
“你不会真的考虑让我孵蛋吧?”他很警惕,“我是人,我不会。”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但问题再大也不该今天考虑。
“去睡吧,”燕信风低声道,“我来处理。”
他怎么处理?上将亲自孵蛋吗?那太有诚意了。
卫亭夏想说什么,但刚才的冲击足够让清醒荡然无存,他打了个哈欠,抱着抱枕翻身,面对着沙发靠背。
这个姿势很好,既可以生闷气,也可以躲灯光。
毯子盖到肩膀,卫亭夏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卫亭夏在被褥间动了动,意识缓慢回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宿命般的既视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0188,”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试图抓住一丝侥幸,“我好像做了个特别离谱的梦。”
一直趴在他枕边的小葡萄状光球飘浮起来,淡蓝微光柔和地闪烁了一下。[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卫亭夏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荒谬,声音低了下去,“我生了个蛋。”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似乎有点不正常的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0188道,[我不得不很遗憾地通知你,那不是梦。]
!
卫亭夏打了个哆嗦,倏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下坠。
紧接着,他的目光凝固在了枕边的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手工精巧的竹藤编白色小篮子,里面细致地垫着柔软的枕巾和一条浅灰色的小绒毯。
而毯子上面,那枚把他气得头疼的蛋,正安然地躺在正中央。
仿佛察觉到了创造者苏醒的目光,蛋很愉快地、慢悠悠地左右晃了两圈,像个在摇篮里自得其乐的小东西。
卫亭夏盯着那个篮子,以及篮子里那个活蹦乱跳的罪魁祸首,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燕信风怎么还没把它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