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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综合其它 > 贪得无厌 > 第86章
  柔和的灯光仿佛与那一日的日光一般无二,马车上帘幕掀开,露出垂落的帷纱,古棹的目光却能穿透这层帷幔,目睹其中那个端正的面孔,正渐渐与床间那削瘦的容貌重合。
  被这样的目光锁住,李巽顿感牙根发酸。他这病还没好,没事瞎给自己寻什么醋吃,只好高深莫测一笑,道:“既是旧日情缘,大概已经散了。”
  没见过已经散了的感情如此……缠绵悱恻,情不知所起,恨却绵长日久。古棹腹诽,也不好当面拆穿堂堂淮王曾闹过这等篓子,也苦涩一扯嘴角,问他批复何时能到。
  “你了解我,我身上大概也沾染些因果,早年能引天火劈开洛家黄金涌流;近日能推动乡邻众揭竿而起,保不齐哪一日也有翻云覆雨的本领。”她冲着李巽道,讲得颇为诚恳,实则威胁之意颇浓。
  李巽与苏家相互扶持得以起家,古棹若想借温家之势,重掌北疆并非难事,再联司徒与赵家,南北也可形成闭合之势,何况她大部分时间在沿江一带活动,与东护吴将军也打过交道。说这话倒也并非无的放矢。
  “你爷爷的刀如今也传到你手里,你可仔细看过?”
  “里面有一份烈士名单。”
  李巽咳嗽几声,随后点头:“那里面有跟随过你爷爷的兵士,也有些曾跟随我或者温青简的兵士,不论你将来走上哪一条路,永远不要忘记你身后跟随或是托举你的人。”
  他摆摆手,大约实在不愿多说,才有这等逐客动作。
  “巽哥,我的批复!”她实在不愿放弃,临出门前还仍然转头争取,探出的脑袋猫一般狡黠。李巽实在无奈,轻叹了一声滚。
  赶在年前,神机阁重新在老地方起立,仍是熟悉的三层小楼。彼时上一任皇帝已然宾天,山河改换主人,一切早已不复当初。
  昔日阁主为先皇将领,副阁主为今上幕僚,这等头衔令神机阁在江湖上地位尴尬却稳固,古棹坐上阁主之位后,得到刘衣、莫销寒之类元老鼎力支持,倒叫原本岌岌可危的神机阁枯木逢春,重现生机。
  歧州仍然以乱闻名,江湖门派层出不穷,龙行镖局却有隐约压其余各个门派一头的意思,白慕晓刚踏入地界就听到龙行镖局的传闻,说裴左就是从他们这里走出去,将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像那所有本领全是龙行镖局给予。
  “这话保真吗,从没听裴兄弟提起过。”陆参为白慕晓盛上茶水,她今日倒是未做任何装扮,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眼角细纹镌刻时光痕迹,背着行囊与陆参一道从京城而来。
  女子摇头,目光顺着街道望向远处的官衙,那里长时间未能翻修,已旧了些,大抵是打理不善,连爬山虎都稀稀拉拉,零星地从墙缝中蜿蜒而上。
  “多半都是假的,但他也不会反驳,昔日他在龙行镖局时,还曾给门主夫人送过好些东西,”白慕晓眸光划过不易察觉的温和,草草结束这顿简餐,伸手去拉陆参,轻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传闻裴左离开歧州时曾发功震塌牢狱,当时的淮阳王替他平了案,领他去了京城。这一笔后来记在江湖传闻的英雄志中,证明裴左天纵奇才,不过二十便已有精纯内息,能断石破梁,更比武曲胜三分。
  她离京更早,没能亲眼见证奇景,却没对那场稍显夸张的故事提起兴趣,直到多年后才从裴左口中得知那一次的奇景制造者另有其人。
  白问天一生传奇,身在江湖书写传奇,死在江湖还能为他人增色,他没有尸骨、没有碑,唯一值得悼念之地还要数歧州府衙牢狱旧址。这一处牢狱设置与京城牢狱如出一辙,盖因当时的歧州刺史其实是工部侍郎贬官至此,他没什么再行政治的野心,连牢狱都直接照抄昔日图纸,弄了个东京子母狱出来。
  京城的牢狱中后来关着叱咤疆场的古天骄;这歧州关着的便是白问天,早了古天骄三十年,可谓是令这机关牢狱物尽其用,又是一场传奇。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白慕晓只能草草立一块木碑,立完又觉得好笑,竟不知要在上面写什么。
  冬日歧州飘雪,浅浅在两人身上覆盖一层白芒,与陆参的绒毛衣领难分彼此,白慕晓看着心上涌起一股柔软,竟莫名有股垂泪的冲动。
  “他挡下我杀招的那一刻,我便确定他是你的弟子。”白慕晓昂头,雪花在睫毛化开以露水姿态跌入眼中,酸涩难忍。
  “但你眼光一如既往地烂,你这个新弟子也是一门心思要入皇家,张大翅膀往火苗上撞,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无视陆参震惊的眼神,白慕晓一拽陆参跪在碑前,膝盖在雪地上沉沉落下,没入一个洁白的坑:“爹,对不住,不孝女来见你了。”
  第86章 新生
  “鱼娘,你真的杀了裴兄弟么……”回程的路上,陆参忍不住开口,有此番怀疑的人很多,心底确定的人也不少,但真正张口与白慕晓求证的只有陆参一人。
  总归他是特殊的,能从那些纷乱的伪装之下捉住那个彷徨的灵魂。为了白慕晓,连陛下也得罪了,又有什么不能开口。
  “见他最后一面的人的确就是我。”白慕晓回身望向那处低矮的坟茔,短短一会儿被白雪盖住尾部,风一吹抖落头顶的落雪,张牙舞爪地立在原地。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东西。”最后这句很轻,随即便散在风里,陆参没听清,他还沉浸在上一句真相中无法自拔,想着回去以后要么请辞下调,带鱼娘离现今陛下远些。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他们不去跟前碍眼,那些伤痛总能随时间消亡。
  这两位离开此地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从方才的墓旁绕出来一个黑衣人,裹着一件带毛领的厚披风,微佝偻着背,往刚才立好的碑前一坐,与不置一字的木碑面面相觑,活像一只顺毛的刺猬。
  内息深厚却稍显虚浮,这是重伤初愈的征兆。而当他坐在那里,只略微散出一点虚浮的内息,便足以让周围那些练家子退避三舍不敢靠近,疑心这是哪里来的前辈。
  说不好算不算前辈,年龄虽没过而立之年,在江湖上却也是赫赫有名,正是如今歧州炙手可热的红人——刚养好伤的裴左。
  “好久不见啊,白师父,”裴左露出一点笑容,伸手拂了拂那块一字不落的木碑,“你闺女还说我,她才真是个大孝子啊,搁这上面一字不写。”
  披风下那张脸清丽温和,因为龟缩养伤还白了些,竟显出文人的温润之感。从披风中伸出的手修长白皙,运用内息在碑上篆刻‘大仇得报’四字,又笑弯了眼睛。
  “她既然不写,您就别怪我自作主张,总归你那位仇人已经死了,你也不必惦记这事,早点安息吧。”
  风催动木碑抖了三抖,像是回应。
  “传闻说死于巫蛊之术,新……新帝上位后狠查了一阵,现今还在各地纠察南疆遗寇,大有斩草除根的意思。”
  细雪落在裴左脸上,被暖意轻松化开,落下一点浅淡的水渍。
  “我说这个干什么呢,”他笑着耸了耸肩,“反正他又抓不住我,感谢您送的保命绝招,危机之后武功又精进了些,如今与白阁主也未必不能一战。”
  这短短几个月幺蛾子不断,扰得他这位病人也不甚安宁。彻查蛊毒涉及江湖,皇帝甩出橄榄枝后不少江湖门派纷纷倒戈,对南疆之人形成围堵之势,掀起一股不小的风浪。
  诡异的是一向神鬼莫测的南疆蛊术却像是气数已尽,后由南疆大祭司亲上京城请罪才终结了这一场围剿。
  若是未改,南疆那时的祭司还应是圆圆,个头小小的,莽足了劲缠着李巽学画,整日在车后念叨着背书,困的睡死过去,随坑坑洼洼的路一颠一颠,又在某个坑洼处猛然惊醒,抱着书磕磕绊绊地又背起来。
  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裴左沉默地裹紧披风,他跟李巽平定南护之时,圆圆还是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呢。
  裴左站起身,身为习武之人,他自然听到白慕晓临走前那意有所指的话,总归关于李巽的各式评价他养伤这段时间已听得多了,薄情寡义也好,文韬武略也罢,都像是隔着一层屏风。
  非是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些都是别人说的,他总该回去亲眼见见,亲自向李巽讨要说法。不论那人是否真是鸟尽弓藏,他都没有做缩头乌龟的理由,那些说尽的缠绵悱恻情话,做尽的承诺与期望,是坚石还是尘灰,他总该自己去求这个答案。
  歧州的故人卖了农田寻了差事,如今跟着商队四处奔波,偶然与裴左见了一面,豪爽的姑娘乐呵呵请他喝酒,感谢他曾经的银子与告诫。
  “龙行镖局太能找麻烦,我只好舍弃家业跑啦,不过那大块头拆了又组,现在还拿着大哥你的名字吹嘘呢!”她喝得有些醉,红晕飘上麦色的面庞,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裴左被她感染,也跟着笑,昂头将那股辛辣灌入喉咙。
  歧州回京的路他很熟悉,明明他只走过一遍,拉缰拐弯却像刻在记忆中,快马嘶鸣奔过山林,一路上连山匪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近出林入城镇,挑了家便宜的客栈,客满得都快排到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