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问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说,你的磁带和磁带机在这。”
西蒙将磁带和磁带机交给弗兰,弗兰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皱起眉头。
“这不是我的,你从哪找到的?”
“你父亲的卧室,我以为这是你的。”
“他什么时候多了这个爱好。”
弗兰伸手接过东西,磁带放入机器后,他关上盖子,转动开关之后,机器发出沙沙的声音,磁带正在转动,绿灯亮的一刻,低沉的歌声缓缓流出。
这不像他爱听的。
弗兰抬眼盯着西蒙,从西蒙惊讶的眼神里,弗兰意识到他听过这首歌。
“你听过这首歌?”
“听过,这个歌手在北部的某个州火过一段时间,他火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弗兰垂着眼睛听着歌,越来越觉得这不像父亲会喜欢的东西。这实在太匪夷所思。
西蒙以为他对这首歌很敢兴趣,打趣了一句,“当年像你这样大的女学生们很喜欢他呢。”
女学生?
弗兰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脸上冷冰冰的神情消失,他有些着急,“唱这首歌的人叫什么?”
“唔……”
西蒙沉吟了很久,要回忆二十多年前名气并不大的歌手,算是很有难度的事情,车辆穿过法尔州中心区,轻佻的男人女人正对他们的车丢飞吻。
迷幻的霓虹里,乐声忽然变剧烈,男人的嗓音比灯光更迷幻。记忆像是被开启一样,西蒙忍不住哼了一段。
“anunmarkedgraveinyourheart……”
“嗯……大概是叫……villevalo?”
西蒙吓得一身冷汗,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后视镜,弗兰也回过神来,冷冰冰的眼睛带着对命运的嘲弄,直视着后视镜内仓皇的他。
“valo?”
“这东西出现在我父亲那,不是我的,不像他的,你说会不会是我母亲的?”
“如果这是我母亲的东西,你说弗里克为什么要起‘valo’这个名字?你为什么这样害怕?……或者说!”
方向盘被猛然抓住,车失去控制撞在小巷旁的树上,西蒙吓得后仰,他确定刚刚那一刻,弗兰想弄死他!
弗兰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盯着惊魂未定的他,甚至笑了一下,这一笑显得更惊悚。
“弗里克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弗兰笑着,低迷躁动的乐声里,他掐住他的脖子,西蒙惊恐地发现他根本挣脱不开,他立即就想起了六岁的弗兰。
“你从我身上吸走多少钱?该偿还一些了。”
被扼住呼吸的感觉,让西蒙控制不住抓弗兰的手臂,弗兰的手臂被他抓出血痕,西蒙看到弗兰因为愤怒充血的眼睛,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弗兰被毁了。
他决定违背生存本能,就这样死在弗兰的手里,弗兰怔住,然后松开手,发疯一样找在衣服口袋里翻东西。
西蒙喘着气,几乎要吐出来,弗兰盯着他,突然说了一句。
“你报警吧,但似乎报警没用,我会被弗里克带走。”
说着说着弗兰又古怪地冷笑,“犯错了怎么能被放出来呢?”
“你觉不觉得联邦真的很奇怪,我们制定了一堆看似公平的规则,然后这些东西,似乎是不用遵守的。”
前一刻要杀了他,下一秒心平气和跟他聊天。
西蒙感觉自己的胸口在疼,他嗓子干痛,短时间说不出话。他一边呼吸一边盯着弗兰,弗兰和他六岁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还是那样瘦弱,漂亮。
那个睫毛弯弯的,笑起来怯怯的,话很少的孩子,此刻滔滔不绝说着话,前言不搭后语,然后说着说着又陷入沉闷的情绪里。
弗兰已经来到了十八岁的时间段,而自己已经快要四十岁,西蒙看着变得平静的弗兰,他们对视着,西蒙知道,他永远不能回避一件事——弗兰在成年后还是被毁了。
“走吧,车没坏。”
“弗兰。”
“弗兰,从十二年前说起吧。”
第119章
那个像小蝴蝶一样的小孩,是在八月份被送到这所学校的。
他抱着音乐课的琴谱,整个人小小的,雪白的脸上有怯生生的神情。
西蒙知道这所教会学校很多老师喜欢这个孩子。他漂亮、聪明、懂事,很难有人不喜欢他,但似乎他的父亲并不喜欢他。
“多可怜啊,那么小就要寄宿在学校,他下个月才满六岁呢,”戴着眼镜的女教师叹了一口气,皱着眉看着孩子的家庭档案,“他父亲明明有很体面的工作啊。”
西蒙见过一次小孩的父亲,是一个满脸不耐烦充满疲态的男人,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男人长得非常俊秀。
男人出现的那一次,小孩仰着头浑身不自然,女教师指责着这位父亲,西蒙却觉得,也许小孩并不愿意见到他的父亲。
年纪小的孩子总是防备心很重,但很矛盾的是,年纪小的孩子也总是防备心很低,像是雏鸟一样,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
像是小蝴蝶一样的孩子会对他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声音软软地撒娇,似乎把刚毕业的自己当成了他的爸爸。
“老师,可以不午睡吗,我想画画。”
“薇薇安老师说你今天吃的很少。”
“可是,全部吃完会胃痛。”
西蒙一怔,明白了小孩呕吐的原因。对于其他孩子来说正常的饭量,在小孩身上却是负担。
他或许被虐待过。
小孩笑眼弯弯地牵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柔软的肚子上,像是小猫一样。
“我吃很饱了,剩下的我给莱茵了,没有浪费。”
西蒙没忍住把他高高举起,然后把他放下来,看着他在画纸上画出柠檬树,还有一个满脸胡子的老人。
“这是谁?”
“我的爷爷,爸爸说如果表现好就能见到爷爷。”
西蒙看着画里的海湾与柠檬,“这是在什么地方?”
小孩睁着大眼睛思考很久,小小的脑袋没有思考出什么结果,然后小孩哭了,一回头扑进他的怀里。
小孩年幼不知道画里的地方不在法尔州,但他意识到,他被抛弃了。
这是小孩入学以来,西蒙第一次看见他哭,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哭得很让人心疼。
深秋来临
小孩的父亲一直没有出现,他的母亲生了很严重的病,他不得不请了两周的假。
校长很不高兴,冷着脸看着他的请假条,说话尖酸刻薄。
刚毕业没多久的西蒙遇到了第一道难关——生存和家人。
没有工作就无法让家人活下去,而母亲没有他的照顾,也很难活下去。
在底层生活,医院是最能感到世态炎凉的地方。四天之后西蒙回到了岗位,小孩坐在钢琴室似乎在等着他,他叫了一声小孩的名字,小孩浑身发抖。
他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发着抖什么也不肯说,他看到了他皮肤上的刀痕。
“他父亲带走了他……不知道……回来之后就这样了……对,每天晚上……这怎么阻止,那可是他的父亲……”
西蒙牵着小孩一言不发,走进医务室,小孩脱下衣服后,身上除了刀伤,没有其他让他更害怕的痕迹。
但正当他惴惴不安,从医院回来的某个晚上。他发现小孩并不在宿舍内,舍监说,孩子又被带走了。第二天小孩被送回来了,神情变得木木地,他一开口就呕吐了。
下午小孩的父亲再次出现,整个学校内却找不到小孩的踪影。
“你每个晚上把他带去了哪?”
男人面无表情扭过头看着他,那种麻木的神情让西蒙理智全无,他动手了,男人也忽然发起疯。
“不要问我!”
男人发疯让人招架不住,树林里传出轻微的声音,小弗兰发着抖走了出来,哭得很可怜。
“爸爸,不要打我老师。”
“那是我儿子,你在这插手什么?!那个人性功能有障碍,不是你想的那样!”
西蒙可以确定,男人根本没发现孩子袖子里的刀伤。
男人声音有着不正常的机械性,他盯着弗兰,眼里有恐惧。
“你是在告诉我,还是安慰你自己,你看到他在发抖吗?他可是你的儿子!”
那天夜里男人一个人走了,舍监说,弗兰在床上坐了一整夜,一整夜,弗兰不敢入睡。
大约十几天后西蒙跪在母亲病床前祷告时,几个男人进入了病房,西蒙看到了一张年轻、瘦削的脸。
“我给你一个机会吧。”
年轻的男人下巴一点,就决定了一条命的生死。
“他爸失踪了,我可不能一直等着,我不想用太强硬的手段抓他。他太小了,稍有不慎可能真死了。你把那小孩送过来,我给你一份体面的工作。”
“别急,别在我面前嘴巴不干净。”
烫金的名片塞进他的口袋,他看到了男人的姓氏,母亲的药瓶上也有着这个意义非凡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