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害怕,但他很明白,一旦他崩溃,那就完了。
眼泪掉下一滴,就会有无尽的眼泪。
不能哭,不能想。
目的地在公路旁的库房里,走进库房后,浓重的灰尘味向他预示着一件事——接应的人出事了。
呼啸的风穿过平原,他盯着维勒,维勒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人鱼,平静中绝望感很快感染了他和他,他或许该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任何能够安慰的话。
时间每过去任何一秒都让他煎熬,他在这种安静里拆开了贝拉留下的东西,上面是他们三人的出境资料。
他必须做出选择,人鱼烧到说不出话,她的额头滚烫,手心却很冰冷。
“维勒。”
他看着维勒一怔,缓缓抬头看他,他没有任何表情,冷酷地看着他们。
“我先送你走,我们等不了贝拉了。”
维勒盯着他很久没有说出话,维勒不知道以什么资格要求弗兰必须带走人鱼,他抱着人鱼很久没有回话。
“那……那她呢?”
“下一个安置点,我们必须把她留在那。”
“她会死在那。”
“她这样上路,一样会死。”
维勒眼神变了,明明进入了新世界,维勒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绝望的神情,他紧紧抱着人鱼几乎是哀求,“弗兰,她是我的姐姐,我和她相依为命十多年。”
他控制不了自己遽然后退,他仰着脸以冷漠的神情凝视维勒,一瞬间的疼痛几乎让他控制不住哭,但他不能软弱。
“我只能等到明早维勒,明天天一亮必须走。”
他出门从河里打了一桶水,放在人鱼床前,维勒啜泣着慌慌张张照顾人鱼,他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了,他不能忍受维勒沉默的哭,不能忍受这种相依为命的氛围,不能忍受他们都这样脆弱。
库房里留着老旧的鱼竿和望远镜,他在荒野上没有看到任何休息站,他们逃亡慌张没有足够的准备,他再次打开了出境资料,他拿着自己的出入境资料,那是崭新的人生,他看着自己指甲里的血污。
他思考了几秒钟,他没能让任何脆弱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他比任何时候都冷漠。
他把自己的出入境资料撕得一干二净。
湖面的薄冰砸开后,他洗干净了自己的手,带着一身洗不干净的血味,他回到了库房。
维勒的表情很难看,似乎刚刚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盯着人鱼的眼睛,然后诧异地抬头,人鱼抓住了维勒的袖子。
弗兰不想管他们刚刚聊了什么,他不想再听到任何事情,他伸手触摸人鱼滚烫的额头。
新年的加油站没有多少水和食物,弗兰心理升出一丝悔恨,但又被强压了下去。
任何悔恨毫无意义。
他只能不断往前走。
他掰开面包一点一点喂给人鱼,人鱼偏了偏头,他眼神一黯交给了维勒。
不去思考人鱼的抵触,不去思考任何会让他崩溃的事情,他必须坚强到最后一刻,奇怪,我的药呢?他摸着自己的口袋,手指发抖。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维勒拿着望远镜走了出去。
深夜维勒体力不支睡下了,弗兰起床去门外守夜。
他看着远处从一片漆黑到天蒙蒙亮,他走回了库房,伸手触碰人鱼额头那一刻,人鱼睁开了眼。
她盯了他很久,提出了要求。
“你抱我去外面。”
弗兰感受着人鱼滚烫的体温,看到她冷静的双眼,这种感觉很不详,就像人鱼做了什么决定。
“姐姐。”他轻声叫她
他背起了姐姐,他们有一样的绿眼睛,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向无人的远方。
“再高一些,去公路那。”
她声音沙哑,他们迎着第一缕晨光,一步步走向高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日出。”
姐姐抱着他的脖子轻声呢喃,然后无可奈何叹气,像是对命运不公的嘲弄,她突然笑了。
“不要再遇见了,弟弟。”
疼痛似乎有滞后性,弗兰听到利器没入自己身体的声音,他没能抱住姐姐,姐姐和他一并摔倒在公路上,毯子散开了,他看到她畸形的双腿,和她痛苦的眼睛。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眼里没有任何眼泪,血渗出他黑色的大衣,他跪坐在姐姐的面前,她微笑着拔出了刀。
他连痛呼都发不出,太阳并不热烈,在沉默的冬季渐渐升起,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听到自己无声地崩溃。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梦的另一个世界,我有完好的双腿,我在大学里生活,那个梦很真实,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我。”
“我在梦里看到了一个金发男人,身边站着红头发的女人,他们很恩爱,我在梦里见过你,你在梦里很爱笑,甜甜地叫我姐姐……”
姐姐冷冰冰的手拂去他脸上的血迹,弗兰痛到喘息都困难,姐姐慢悠悠说着话,她很少说那么多话。
“梦醒之后,我看到自己被困在水族箱里,看到自己畸形的双腿,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和梦里面差距很大,他看起来很脏,眼睛充血,我浑身赤裸毫无自尊困在水族箱里,他说他是我的父亲,他说他要救我。”
“救我?他连为我披上衣服都不能,哈?救我?”
“那个梦里面会为我做早餐的父亲是假的,梦里温柔的母亲也是假的,梦里会大笑的弟弟也是假的,梦里自由的我也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只有不堪的父亲是真的,只有我的残疾是真的。”
“你知道这道疤痕怎么来的吗?”
姐姐抓着他的手贴在她的脸上,她那么恨地看着他。
“你躲起来那一次,弗里克进入地下看到了我和维勒,他用刀割烂了我的嘴,痛吗?弟弟,痛吗?你觉得我真的想逃吗,离开了联邦的边境,我就能获得真正的救赎吗?”
“你忘了啊,我没有腿,我只有尾巴,陆地的光明也是一种凌迟……”
“姐姐……姐……”
弗兰捂住伤口,人鱼抓住了他的手,匕首没入她柔软的腹部,向右割开,她要斩断这条尾巴,金发被日光镀上暗红的光,她热烈地冲他笑。
“现在,这条尾巴还给我们共同的父亲。”
太阳以血红的面目冲上地平线,猩红的光照亮一望无际的大地,他的手血淋淋的,他逆着日出似有所感,看向远处。
维勒看向他,举起刀。
一些记忆涌了出来
[弗兰,你杀人了吗]
他的记忆断片了,他看着手上的血迹,他呆愣地点头,他看到了绝望的维勒。
他向他奔跑,却没有赶上刀没入身体的速度,日光笼罩着遍体生寒的他,血拖曳了一路,他听到自己见尖叫,无数个世界的自己似乎也在共鸣,向他尖叫。
维勒倒下了
这是逃亡路上弗兰第一次哭
无数个世界里缺失的记忆在这一刻涌来,他抱住了倒在地上的维勒。
耳鸣终止
记忆复现
无数个故事里疾驰回家的自己,带着沸腾的恶意走进楼道,无数个故事里的弗兰打开了门
男人抬起猩红的眼,他用尽所有力气——
[爸,自首吧]
太阳完全露出它的面目
“维勒。”
“在所有故事里,我从未杀人。”
第125章
“弗兰……弗兰……”
“弗兰……”
“弗兰,别睡……”
身体似乎变轻了,朦胧中整个天空出现在他眼前,橘红色的云被撕开,他看到了久违的蓝天。
冬日的风吹在他的耳边,他紧紧抓着维勒的手,被强制分开了。
天空断断续续出现在他视野中,碎片化的记忆涌入昏沉的脑袋,天空是蔚蓝的。
就好像他的镜子。
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推开了门——
“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弗兰绕过地上的玻璃,往前走了几步,风穿过走道,猛地关上门。男人抬头眼睛里很多血丝,他们隔着两米互相看着对方,这场面根本不像父子,更像仇人。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弗兰绷着脸,口袋里的指尖在发冷。
“为什么?”男人笑了一声,恶意从他眼里露出,“因为你不是要远走高飞了吗?”
听到这句话弗兰有些震惊不假,他脑子里闪过弗里克的脸,但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弗里克知道他们要逃走,那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起码他不可能自由行动。
弗里克的恶趣味喜欢喜欢放长宠物的绳子,看着宠物挣扎。但弗里克对他的态度,弗兰很明白,他更倾向于把他栓死在手里。
“你从谁那里得知的?”
“从谁那里重要吗,”男人摇摇头,“不重要,弗兰,重要的是——”
血丝冲向男人蓝色的眼睛,病态的眼掩盖不住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