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纪乔将纪清如带回父母家,表明了要离婚的决心。可待着,却找不回从前的感觉,长大的人本就会隔着成人的隔阂,她又离开太久。她又茫然,又过分怀念着过往的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办。
饭桌上纪父纪母平静地点评,纪乔,离婚了就不会再见面了吧?可如果你当初带着纪献直接回家,他还做你的哥哥,就不会有这些事。
是兄弟姐妹,再吵架过一晚上也会忘记,会包容迁就你的坏脾气,对你来说,这种亲情才会长久。
纪乔低眉顺眼地承认。
领离婚证书的那天,纪献很平静,还温柔地叮嘱她注意身体。纪乔叫了声“哥”,他没有回头。
隔天就是纪清如的生日,纪乔在房间里踌躇良久,还是带着她折回了她们从前的家。“是为了给女儿过生日”,她和家里人这么说,开锁的时候手有些抖,他们还是家人,对吧,离了婚才可以重新回到过去。
房子很安静。
纪乔放下挎包,觉得是纪献还未回来。她绞着手坐在沙发里,见纪清如独自跑去浴室,只错开视线,并不特别在意她的举动。
她低头等着,忽然听到纪清如很疑惑的一声,“爸爸?”
纪乔忘记自己是怎么过去的,用了多长时间,虚掩住的门打开,浴缸旁站着茫然的纪清如,还有穿戴整齐,闭着眼,手腕流出的血染红整个浴缸的纪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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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综合了下wb和评论区的看法,决定暂时用这个文字封面啦[让我康康]
第68章 左右为难 我不生病,就不能更关心我吗……
记忆伴随着尖叫和哭声灌入大脑, 很多是第三视角的叙述。这些秘辛纪清如没有亲身经历过,作为迟来的参与者,却了解得清清楚楚, 只是因为纪乔曾经一遍一遍地重述每个细节。
如果那天,我把你留给了他。
如果那天, 我和你去得再早一点。
手术灯很快灰掉。
纪清如还未反应过来父亲的逝世,就被迫承担起做母亲心理医生的责任。她在家蓬头以泪洗面,出了门又很体面。
纪父纪母不允许纪献回到故乡, 纪乔就冷静地为纪献在远山市举行葬礼, 机场迎接亲朋好友时,做事更稳妥,怎么看怎么不像伤心人。
所有事按部就班着,纪乔就要带着纪清如回去长景市生活,却在吃饭时凝固住。
“早就说纪献这个人心理有问题,以前在家就一副阴暗的神色, 幸好你早早离开他, 不然他说不定要拉你一起死。”
“而且他爸不是有精神病么?说不好是家族遗传……纪乔,你不在的时候, 我们都很担心你,现在你回来就好……”
纪乔惊觉他们实际上是多冷漠的人,未必比她晚知道纪献亲生父亲的事,也许只是觉得麻烦……就像后来面对抑郁的纪献时, 她的态度。
可他们对她变得比从前更好, 态度无下限地包容, “血缘关系才是最牢固的纽带。”家里人这样说着,“纪乔,外人永远是外人……你至少还有我们在。”
纪乔情绪崩溃了。
脑海里放着掀桌的动作, 但最后,她只是缓缓笑了笑,点点头。
借着家里的托举,她事业顺利地重新过上银行利息都比以前工资高的生活,也很快地开始重新恋爱,证明自己早就走出来了,不过是没了哥哥而已。
她没有做错,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没错,家里人的话是对的,早就该分开。
哪怕她开始长住远山市,过年时总很忙,来不及回去看望纪父纪母。
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扮体面,只有在纪清如面前,纪乔的心态却总不能平衡。
带着她去做心理咨询,听到她还是思念父亲后便开始摔东西,醉酒一样地尖叫暴怒——为什么还在想他,是不是后悔那天跟着她离开,生命里就必须有他在吗?
后面……
后面就和纪清如从前印象里一样了。
她没有因为泡在浴缸里的纪献特别应激,但五六岁的年纪,实在做不到对付纪乔的疯意。也许她也继承了过世父亲的精神状况,没做几次心理咨询,忽然就丢失掉从前的所有记忆。
再之后,就是纪父纪母派遣陆兰芝上门,重新料理她们的生活。
纪清如的失忆变成纪乔恢复体面的重要支柱,毕竟只有她见过她的失控。她搬离远山,再也没回去看望过纪献的墓,至少在纪清如印象里,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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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才想忘掉这些。我一直以为她讨厌我……现在想想,也许是她不想看到任何能让她想起爸爸的人,父母亲戚可以避着不见面,但我作为她的女儿,她却避无可避。”
所以才总是不回家。
可又还想体会家庭的氛围,于是常常搬去和别的家庭住……并不是不爱她,对吧。
只是都没什么关系了。
纪清如坐着花店的小板凳,手边是沈宥之拜托老板倒来的热水。不愧是开在墓园旁的店,老板对他们出来就变得快晕倒的神情,很懂行地没发出半点疑惑。
沈宥之在旁握着她冰凉的手,细细安抚性地摩挲着,满脸担忧,“姐姐,我们先去医院吧,检查一下。”
“没关系。”纪清如摇头,垂着眼,“我们去看看爸爸吧。”
这些过往在脑海里一幕一幕放着,经年累月后,已经变成没什么情绪的电影,像看别人的故事。纪清如想不起来纪献的声音,应该很温柔,教过她说话认字。
她和沈宥之选定新的花束,印象里父亲对花草没有特别的偏好,只告诉她,妈妈喜欢的是玫瑰。
讨好母亲成了父亲附加在她身上的课题,她会乖,会事事顺应,纪乔不让她见的人就不见,不让她提的人就忘记。
迈向石碑的路不算长,两人走得很慢。纪清如一步步地接近那块纪乔曾待过的墓碑前,怀里捧着的花捏紧了,难免产生畏缩情绪。
这里确实是纪献的墓。
算算逝世日,也真的是她五岁的生日。
纪清如凝视着碑上的刻字,墓前空空荡荡的没有花,纪乔只是开车过来,无声地看一会儿,再离开。
十几年没再想起过的人,真的重逢也讲不出话。纪清如沉默地放下花,忽然就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情绪要和爱的人表达。纪献这么教着她,你要常常和妈妈说喜欢,说爱,表现出来,让她知道。
我是像爸爸的。纪清如终于抬手摸了摸墓碑,她对喜欢的人多热烈,并不吝啬言语行为上的付出。
给予多少爱,就得到多少爱,做到平衡,也许才会幸福吧。
沈宥之也放下花,轻轻地抱了抱她。
他们重新回到车上,纪清如扣好安全带。这时候已经离纪乔开走车有一个小时,他们回家,一定会被抓到凌晨离开,但她不是很在乎了。
原来这就是不允许沈鹤为和她在一起的理由,多荒唐,从前被父母阻挠过,现在又轮回地再蛮力拆散一次,可情感又不是只有在恋爱状态才会存在。
他们是要逼着沈鹤为走纪献的路吗。
车子缓缓启动,纪清如拿出手机给沈鹤为发送消息,又很忧虑地看一眼沈宥之,“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
沈宥之没有回答她。
到家时果然和纪清如预想的一样,纪乔冷脸在大厅坐着,茶几电脑放着他们两人凌晨摸出去的监控,下楼时还牵着手,多亲呢。
物证确凿,纪乔领着纪清如进书房,就和前一天被审问的沈鹤为一样,同样的位置。
纪乔勉力地笑了下:“清如,你有话和我解释吧。”
“没有。”
“没有?”纪乔怒极反笑,“你带着沈宥之跟踪我一早上,没得到什么成果,总说不过去吧?”
纪清如觉得疲倦。
她们几乎从没有过太长的交流,刨开那些哪位长辈都可以讲出的关心车轱辘话,和和气气的表面。情绪最起伏的状态,大概就是牵扯纪献那几年,和现在吧。
“您在害怕吗?”
她的母亲明显愣了下。
“我找到了爸爸的墓,给他献了花。”纪清如平静地讲着,每说一句面前的人的表情就更扭曲,“妈妈,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纪乔低头重复,再开口时声音逐渐走向失控,“想起来又怎么样?你现在后悔了是吧,我就知道你想怪我!”
纪清如才要张口回答,纪乔就好像惧怕听到答案一样,飞速地转移话题,情绪在瞬间收敛许多,“你知道,你知道也好,清如,这样你总该明白,我和陆兰芝不希望看到你和沈鹤为在一起,是有道理的。”
“他……”
“他自杀过,还不止一次。”纪乔堵着她的话口,“他的心理也有病,你看他有几个朋友?包括那个沈宥之,他们的世界几乎只有你,你和这种人相处,怎么会幸福?”
纪清如摇头:“我的世界也只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