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缥缈的雨雾,江馥宁深深注视着这个曾与她结发为夫妻的男人, 他英俊的面庞, 高大的身躯。
破天荒的, 她竟然在那双一贯漆冷深沉的眸子里, 看见了无助而绝望的神色。
江馥宁眯起眼睛,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这一切, 都与她无关了,她要带着她腹中的孩子, 去获得新生,自由的新生。
江馥宁微笑着闭上眼,耳旁风声猎猎, 她展开双臂,任由身体跌入风中。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片轻盈的草叶,在天地间盘旋飘舞,无拘无束。
那道纤盈身影坠入崖下的瞬间,裴青璋目眦欲裂。
他拼命地冲过去,被拦路的石头绊倒,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最后,几乎是跪着爬到悬崖边上。
朦胧雾气中,隐约看见崖下草叶晃动,似有碎石坠地的轻响。其余的,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场梦罢……
他的夫人,昨日还好端端地睡在他身旁的夫人,怎会当着他的面跳了崖呢?
裴青璋双目赤红地跪在崖边,望着那片经久不散的浓雾,他恍惚意识到,她不仅从未想过留在他的身边,甚至厌恶他到这般地步,不惜纵身一死。
张咏踉跄着跟上来,欲将他扶起,被裴青璋冷冷甩开。
他撑着石地站起,掌心被碎石割出长长的血痕,裴青璋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只是长久地望着静室门口,江馥宁方才走进去的地方。
那里再没有他夫人的身影,只有江雀音捂着唇,哭得双眼红肿,泣不成声。
裴青璋紧紧攥着拳,几乎是高喊着命令:“去备麻绳和木梯来,本王要去救王妃。”
男人显然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张咏不得不拦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这里是整个菩提山最高的地方,王妃从此处坠崖,必定、必定……”
“住口!”裴青璋恶狠狠地吼着,“本王要亲眼见到王妃,无论、无论王妃是什么样子。”
张咏无法,眼见劝阻不得,只得退下去办事,只留男人独自伫立在山崖边,眼底猩红,泛起可怖的血丝。
听得有人在山中跳了崖,不多时便惊动了观中道士,三三两两地站在崖边,望着底下的深谷小声议论着。
张咏很快带着侍卫赶来,将麻绳和木梯沿着山崖放下,裴青璋一手撑着崖边,毫不犹豫便翻身而下,几个小道士惊呼一声,慌忙道:“施主莫不是不要命了!这还飘着雨呢,崖壁湿滑得很,实在危险啊!”
裴青璋置若罔闻,牢牢攥着张咏放下的长绳,一路顺着陡峭潮湿的山壁往下攀去。
身下是茫茫雾霭,仿佛望不到尽头。
手指用力抠着石壁缝隙,很快渗出血来,男人却只是毫无知觉般,动作愈发急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踩到一片坚硬的地面,空荡荡的山谷里,遍地枯石,荆棘丛生。
他一步步踉跄着寻去,衣袍被尖利荆刺割得破烂不堪,染着雨泥,狼狈得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男人一遍遍唤着夫人,直至嗓音嘶哑,几乎干咳出血来,却始终无人应和,只有凄厉雨声,潺潺不绝。
裴青璋痛苦地跪倒在地,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响动,他连起身都无暇顾及,手脚并用地朝那声响传来的方向爬去,“宁宁……”
逐渐清明的视线里,他没有见到他温婉美丽的夫人,只有几条野狗在争抢啃食着一块血淋淋的肉。
见他走来,野犬们警惕地叼起各自的收获,转瞬便消失在山谷之中,只留一地殷红的、潮湿斑驳的血迹。
裴青璋神情惶然地爬到那片血渍面前,不顾一切地抠挖着、寻找着,终于在一簇草叶之间,发现了一支折断的海棠珠钗。
那是今早出门时,他的夫人簪在鬓边的。
嵌着红艳艳的宝石珠子,是她这些日子来身上少有的明媚颜色。
如今却醒目地躺在泥泞草丛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裴青璋捧起那支断钗,任由锋利的断口戳进他的掌心。
他终于再无法压抑心头的绝望,崩溃地嘶吼出声,声响在寂静幽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
静室门口,江雀音望着不远处的那片山崖,想起姐姐方才纵身坠下的身影,饶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姐姐做给王爷看的假象,还是忍不住哭得越来越凶。
若、若是姐姐真的离开她了……
江雀音不敢想,只要稍稍想起这念头,眼泪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过她哭得这样凄惨,倒也有一样好处,那便是更加坐实了江馥宁的死,省得裴青璋疑心。
两个小道士见江雀音眼眶红红地站在那儿实在惹人可怜,正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被一位年轻清贵的公子挡住了去路。
李玄淡淡看了那两个道士一眼,撑开手中纸伞,径自朝江雀音走去。
王忠福笑呵呵地上前,“太子殿下入山赏景,不喜旁人打扰,诸位都散了吧。”
太、太子?
两个小道士吓了一跳,这等身份的贵人,自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两人慌忙点头应着,又招呼着其它人都散了。
李玄将伞撑在江雀音头顶,看着小姑娘红肿的杏眼,无奈地用手背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不过做场戏而已,倒惹得音音伤心了。”
听得太子声音,江雀音眼睫颤了颤,慌忙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还未福下身去,手腕便被太子的手温和扶起。
“本宫说过,音音在本宫面前,无需这些繁礼。”
“还有,本宫教过音音的,往后,该唤本宫什么?”
李玄含笑望着她,江雀音心跳加快,慌乱地垂下眸,声音里兀自带着哭腔,很小声地道:“该、该唤太子哥哥。”
李玄唇角笑容愈盛,他的小姑娘当真可爱极了,只是唤一句太子哥哥,整张脸便都熟透了。
“好了,莫哭了。本宫带你去见你姐姐。”
李玄牵住了江雀音的手。
小姑娘颤了颤,她仍旧有些怕他,却还是乖乖地任由他牵着。
从见到江雀音的第一眼起,李玄便想,怎么会有如此懂事乖巧的姑娘。
她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像是受过了很多不被人知道的苦楚,让他很想把人抱在怀里,怜爱,疼惜。
路过崖边时,李玄远远望见张咏和几个侍卫守在那里,急切地朝山崖下张望着。
李玄脚步微顿,他想,这件事,倒也算不上是他算计了他的兄弟。
他一早便劝过裴青璋,不该那样对待江娘子,也该让他尝到些苦头,长长记性。
李玄牵着江雀音,绕过崖边,顺着小路往山林深处去,来到一间朴素的小屋前。
他答应过江雀音,不会告诉江馥宁这一切都是他背后安排,所以将江雀音送到此处,便离开了。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江馥宁毫发无损地坐在里面,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红着眼睛扑进江馥宁怀里。
“姐姐没受伤吧?”
江馥宁笑着摇摇头,“姐姐没事,倒是音音,怎么哭得眼睛都肿了。”
江雀音嗫嚅着,“姐姐方才跳下去的时候,音音真的好害怕。”
江馥宁摸摸妹妹的头,“好啦,姐姐如今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
李玄命人在崖下扯开一张坚实的大网,又铺了好些厚实的被褥,江馥宁一跌下去,几名侍从便动作迅速地连人带网拖进了一旁的暗道里。等裴青璋下去寻人的时候,哪里还有江馥宁的踪影,只剩下那支被她随手抛下的发簪。
至于尸体——
那山崖陡峭险峻,饶是裴青璋身手再好,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才能下来。山里原本就有好几条饿狠了的野狗,半个时辰的功夫,足够它们将尸体啃吃干净了,所以见不到她的尸身,也并不会惹人怀疑。
一切都布置得仔细,江馥宁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对那位萧状元自是十分感激。
陵葛离开了菩提观,这着实在她的计划之外,如若不是妹妹求了萧状元,她此番还真不一定能借着今日的机会,顺利脱身。
何况这萧状元办事十分周到,不仅为她准备好了离京的马车,还特意让侍从指了一条隐蔽的下山小路,可以避人耳目。连她一早收拾好放在江家的那些金银细软,都替她早早搬到了这间小屋里来。那侍从说,她可以在这里安心住着,自会有道士为她送来饭食,她想何时下山都可以。
想起妹妹与萧状元的婚事,江馥宁仍有些不放心,“萧状元的身子可好全了?耽搁了不少时日,你们也该早些全礼了。姐姐还想看着音音出嫁,再离开京城呢。”
江雀音垂下眼睫,支支吾吾地,“他、他还病着呢,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起不了身的,姐姐就别管我了,早些动身吧,免得再出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