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罗幻青微弱却坚定的拉力,蓝西猛地从泥泞中站了起来。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全身,但她挺直了脊背,眼中的迷茫和脆弱被迅速压下,重新凝聚起属于领袖的锐利和冷静。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还不到时候。”
她反手紧紧握住罗幻青的手,感受着他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眉头紧蹙:“但你立刻给我回医疗室!你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这是命令!”
罗幻青看着她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苍白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蓝西夺过他手里的能量伞,大部分遮在他的头顶,揽住他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快步走向医疗区的方向。
她的步伐坚定而迅速,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通过耳麦下达一连串清晰而冷静的命令——
“艾珈,汇报战损和剩余兵力情况,优先抢救重伤员!”
“威尔,带人立刻抢修受损最严重的防御工事,能量屏障优先!”
“秦始皇,持续监控帝国舰队动向,分析他们下一步可能的行动!”
“医疗组,准备接收更多伤员,隔离区外设立临时检疫点!”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雨水冲刷着战场,也冲刷着她脸上的泪痕和泥泞,露出底下坚毅的线条。
罗幻青靠在她身边,微微侧头,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和重新聚焦的眼眸。他轻轻闭上眼,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交付给她,低声说了一句:“看来那样东西……也是时候交给你了。”
蓝西一愣:“什么?”
·
医疗区的门在身后合上,将外面的雨声和喧嚣稍稍隔绝。
蓝西小心地将罗幻青扶到床边坐下,他几乎是立刻就微微喘息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强撑着出去已耗尽了他大半气力。
“你需要休息,立刻,马上。”蓝西的语气不容置疑,伸手想去按呼叫铃让医生过来。
“等等。”罗幻青轻轻按住她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先别叫医生,我没事。有样东西,必须先给你。”
他的目光投向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储物柜。那是他来到蓝星后分配的私人物品柜,看起来普普通通。
“扶我过去一下。”他示意道。
蓝西蹙眉,但看他坚持的神情,还是依言扶起他,走到柜子前。
罗幻青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在柜门一侧一个看似装饰性的划痕上按特定顺序轻敲了几下,又输入了一段极其复杂的密码,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里面并非衣物,而是一个小型的、自带加密能量场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武器,没有财宝,只静静躺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用某种耐腐蚀合成材料手工装订成的小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空白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透出一种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罗幻青极其郑重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那小册子取了出来,递给蓝西。
“这是……”蓝西接过册子,触手是一种奇特的、并非人造皮革带来的温润感。
“老师的笔记。”罗幻青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也是他……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我一直贴身藏着,后来情况危急,就放在了这里。”
蓝西的心猛地一跳。路易斯老师的笔记? !
她深吸一口气,用眼神询问罗幻青,在他点头之后,缓缓翻开了册子。
里面的字迹是手写的,清晰而有力,偶尔会有涂改和批注的痕迹,充满了思考的轨迹。
——这确实是路易斯的笔迹,她认得。
开篇记录的,正是他那些曾被贵族嗤之以鼻的渐进改革策略。
【制度之恶需用制度瓦解。 】
【暴力革命固然酣畅,但是在废墟之上重建的,往往会是另一座暴政的高塔。须以理性为凿,以良知为尺,缓慢而坚定地撬动旧秩序的基石。 】
那后面详细罗列了《新星历改革十策》的纲要,每一条都清晰而大胆:
策一:废除omega强制匹配法,允许其自主择业择偶。
策二:开发废星资源并赠予平民,限制贵族垄断,设平民监管会。
策三:革星语者教团特权,禁洗|脑,兴世俗教育。
……
每一策后面,还有路易斯针对可能遇到的阻力所做的推演和应对策略,思虑之周密,用心之良苦,令人动容。
而这些,当年却被斥为“颠覆帝国的疯话”。
蓝西一页页翻下去,指尖微微颤抖,她看到了路易斯对人性觉醒的坚信:
【真正的变革,并非起源于千军万马,而是起源于个体良知的不再沉默。 】
【今天私塾课间,我问那些孩子们:若帝国荣光要求你屠戮手无寸铁的同胞,你手中利剑,该指向敌人,还是自己的喉咙?当时满堂寂静,只有蓝西那丫头眼神灼灼,似乎若有所思……我这一问,会不会已然种下一粒火种? 】
册子中还穿插着一些教学随笔,记录着他如何用古地球寓言启发学生:
【今日讲普罗米修斯盗火。众神怒斥:火种属奥林匹斯!但是,如果没有火,人类何以驱散黑暗,何以冶炼金石,何以仰望星空?贵族垄断知识科技,与诸神有什么区别?底层抢夺生存之权,何错之有?技术非原罪,垄断方为恶。 】
蓝西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一篇字迹略显潦草,似乎是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激动下写就的篇章上,标题是《自由辩》:
【帝国的荣耀,不过是镀金的锁链。它让alpha沦为杀戮机器,漠视生命;让omega甘作生育工具,磨灭自我;让beta成为沉默工蚁,失去思考。我们为之奋战流血的,究竟是谁的荣耀? 】
【真正的荣耀,应让每个灵魂都能挣脱枷锁,自由选择为何而战,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
看到这里,蓝西感到胸腔一阵滚烫,眼眶一阵发酸,仿佛路易斯老师就在眼前,对着她诘问,对着她呼唤。
他的思想,即使在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然而,笔记的最后部分,画风陡然一变,字迹变得更加急促,甚至透着一股悲凉和自嘲。
【我错了。 】
【竟然敢妄想与虎谋皮,错把蓝玲之流豺狼的贪婪,当作可以被引导的理性。 】
【改革十策成了废纸,私塾被焚,追随者下狱……都是因为我的天真! 】
【或许……路易斯·诺曼的道路走不通。或许唯有血与火,方能烧穿这铁幕般的黑暗;唯有彻底的毁灭,方能催生真正的新生。 】
【然而,血火之后,新世界又将由谁铸就?是否又会落入新的循环?我不知道……这或许会成为我一生最大之困惑与失败。 】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几页空白,仿佛预示着书写者生命的突然终结,也留下了那个沉重无解的问题。
蓝西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一片寂静,她感到手中这本薄薄的册子重逾千斤,里面承载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雄心、挣扎、绝望与未尽的思考。
罗幻青靠在柜边,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老师他……到最后都在思考,在怀疑,也在寻找。他留下了问题,也留下了火种。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充满代价,但并非毫无希望。”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回答他最后的疑问吗?用我们的方式,尝试走出一条不同的路,哪怕……需要同时举起剑与火,也要小心守护好想要建造的东西。”
蓝西紧紧攥着那本笔记,路易斯的话语和罗幻青的声音在她脑中交织回响。那些关于制度、人性、荣耀与代价的思考,如同拼图一般,与她如今的困境和抉择缓缓重叠。
绝望依旧存在,前路依旧艰难,但手中这份沉甸甸的遗产,仿佛在她几乎枯竭的心泉中,又注入了一股深邃而有力的活水。
她抬起头,眼神已然不同,那里面不仅有战士的坚毅,更多了一份承继而来的、沉重的思辨。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将笔记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扶住罗幻青:“但是,现在,我再重复一遍,你必须立刻休息,这是命令。”
这一次,她语气中的动摇完全消失,剩下的,唯有一种仿若熊熊燃起的烈火一般的坚定。
笑意如同涟漪一般,终于一点一点,缓缓地从罗幻青的严重荡漾开来:“好。”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再说一句话,好不好?”
“凯撒……你父亲,在停止呼吸之前,告诉了我一件事。”
“这或许会成为我们最后得以扭转战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