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珈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黄眼睛里倒映着蓝西在巨大的光影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一般锋芒毕露的背影。
“……”她想说什么，还没开口，敞开的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艾珈于是最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出去，和门边的罗纳德擦肩而过。
“进。”
罗纳德·珀西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梳理过，但眉宇间却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门口，望着蓝西的背影。
“蓝西。”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蓝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终于，罗纳德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明天你就要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了……有些话，我必须在此之前告诉你。关于……关于当年忠诚芯片的事。”
蓝西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吧？”罗纳德抬头，虽然是问句，但蓝西觉得，他心里早就知道答案，否则也不会在来到蓝星的那个晚上，隔着雨幕对她喊出那句“对不起”了。
他毕竟是为蓝西种下芯片的人，她是否还在受到那玩意儿的控制，罗纳德一看便知。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
罗纳德知道蓝西既然已经想起来了那时候的记忆，肯定也不会单单把他为她做手术的嘴脸忘掉。
“那时……摄政官……蓝玲，在女皇大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与许多掌握帝国命脉的贵族达成了合作，篡夺了权柄，并且……以你父母的性命，以及整个私塾所有学生的安全相威胁。”
“我和路易斯……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他的那些理论，我虽然觉得有些太过理想主义和大胆，却也是支持他的——毕竟，他总是能做到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罗纳德说着，仿佛又看到了十余年前那个闪着光，总是对未来充满期待和希望的少年。
“没想到……果然……我那时候就该阻止他的……”他的声音又陡然变得低沉而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在他……被行刑后，我作为和他关系最为亲密的人之一，蓝玲为了确保我的忠诚，逼迫我……在你大脑中种下了那张灭绝人性的芯片。”
“我……我别无选择。我知道那是对你意志的摧残，是对你灵魂的玷污……我无数次后悔，无数次想要毁掉那个装置……”
所以，这次蓝西叛出帝国，让往事再度重演，罗纳德生怕蓝玲又会逼迫他通过做什么类似丧尽天良的事情来显示自己对帝国的忠诚，他也绝不可能再度做出类似的事情，所以才破釜沉舟，宁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逃出帝国这个吃人的牢笼。
凯撒显然就是摸准了这一点，才会如此精准地预料到罗纳德的行动动线，并且提前为他做好准备，为他埋下协助的引线。
罗纳德将自己当年如何被胁迫，内心如何挣扎，以及在那之后如何一直活在愧疚中和盘托出，没有任何辩解，只是陈述事实，等待着审判。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也无法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他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忏悔，“我只是……不想带着这个谎言和秘密，看着你去赴死。你有权知道真相。”
“现在我说完了，如何处置，由你决定。”
他说完后，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雨声和仪器低沉的嗡鸣。
随着沉默的时间被一点一点拉长，罗纳德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等待着蓝西的愤怒、斥责，或者更冰冷的无视，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却唯独听不到来自蓝西的半点反应。
很久之后，久到罗纳德怀疑眼前的蓝西究竟是真人，还是一具代替她站岗的人工智能，她才缓缓转过身。
蓝西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她静静地看着罗纳德，看着这个曾经教导她、却又亲手给她戴上枷锁的老师。
看着这位气质温文尔雅，总是西装革履、嘴硬心软的学者。
看着这个曾经虽然嘴上说着“你的论文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却还是偷偷给蓝西打了最高分的、亦师亦友的长辈。
就在罗纳德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蓝西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罗纳德耳边。
“算了。”
罗纳德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蓝西的目光越过他，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了那些在“涅槃”中死去的战士，看向了隔离区内挣扎求生的人们，看向了星图上帝国的庞大阴影。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她重复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帝国的罪孽，远不止一枚芯片，个人的恩怨，在种族存亡面前，轻如尘埃。”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罗纳德，那目光里没有原谅，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经历过极致痛苦和绝望后的沉淀与决绝：“你带来的抑制剂，救活了很多人。你此刻站在这里，选择对抗帝国，这比一万句忏悔更有用。”
“活下去，教授。”蓝西的声音最后带上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用你的知识和行动，去弥补，而不是用道歉，来寻求内心的解脱。”
说完，她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星图上那个巨大的、在群星只见略显黯淡的蓝色光点，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罗纳德站在原地，仿佛被定住了，巨大的解脱感和更深重的复杂情绪冲击着他，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对蓝西的背影鞠了一躬，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蓝西依旧站在原地，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但下一秒，那颤抖便停止了。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定，如同淬火的寒铁。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蓝西了，蓝星上“脚踏实地、仰望星空”的生活或许早已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她，也让她总能在关键时候做出最不违背本心的决定。
第162章
次日, 蓝星的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铅板压在每个人心头。
蓝星大气层之外,帝国舰队的阴影如同盘旋的秃鹫，等待着给予猎物最后一击。
他们确实认为自由军已是强弩之末——内部的“涅槃”迅猛扩散，加上之前的猛攻, 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崩溃。
此刻的帝国指挥舰内，正充斥着胜利在望的傲慢与松懈。
这正是蓝西等待的机会。
三号出击平台上, 黑曜巍然矗立。
经过紧急维修和能量补充，这台银黑色的机甲恢复了往日冷峻的锋芒，肩甲上那枚蝴蝶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蓝西一身战斗服，栗色卷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武器系统,目光沉静如水。
她身后是艾珈精心挑选的十二人敢死队,他们驾驶着基地仅存的、还能进行高强度作战的机甲，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等待着冲锋的号令。
每一个人都知道, 这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但他们的眼神中只有守护家园来之不易安宁的坚定。
“坐标锁定，能量充填完毕！虫洞晶体燃料注入完成！”威尔·林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紧张，“首领,一切就绪！”
“秦始皇, 干扰开始！”蓝西下令。
“已切入帝国次级监控网络，为他们送上一点'视觉盛宴'。”秦始皇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远方帝国的侦测屏幕上瞬间爆开无数虚假信号和雪花点。
“全体注意！”蓝西的声音通过小队频道传达到每一个队员耳中，冰冷而充满力量, “为了自由！为了死去的同胞！此战，必胜！”
“必胜！”频道里传来压抑而狂热的回应。
“跃迁启动！”
嗡——！
黑曜胸前的虫洞晶体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空间如同水面般被强行扭曲、撕裂，形成一个短暂而不稳定的漩涡。以“黑曜”为首，十三台机甲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扎入漩涡，瞬间消失在蓝星基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帝国裁决者军团指挥舰侧翼的虚空之中，同样的空间漩涡猛然张开！
“敌袭！！！”帝国舰桥的警报凄厉响起，但太晚了！
黑曜庞大的机身如同地狱冲出的魔神，甫一出现，肩部粒子主炮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炽热的光束如同神罚之鞭，狠狠抽打在指挥舰的侧舷能量屏障上！
轰隆——！
屏障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紧随其后的十二台机甲如同嗜血的群狼，瞬间散开，精准地对准屏障发生器、炮台、引擎喷射口等关键部位倾泻出全部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