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没人能阻拦。”裴逐珖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汤,“很鲜。”他低声赞叹,声音却在不能自控的颤抖,但随即,痛苦的情绪便被悲哀的甜蜜覆盖。
他终于得到了最渴望的终极承诺。
裴逐珖满足又长长的叹息一声:“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锦玥耳中,
“嫂嫂,这面,真的很好吃。”
锦玥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嫂嫂”二字的瞬间,骤然凝固,精致的细瓷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与恐惧。
“什么嫂嫂?”锦照本能的反驳,语气困惑又恼怒,“逐珖,你怎么了?难道外面传的是对的,你只当我是妹妹的替身?!”
裴逐珖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只是一口一口专注的将面吃完,连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拿起素帕,姿态矜贵的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面色煞白的锦照。
他眼神中的情意温柔,面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这几日,我前所未有的幸福,谢谢您,嫂嫂,”他深情无比的看着锦照说道,“这是逐珖偷来的最好的梦。既不能同生,但能同您一起去……我已经知足了。共死是逐珖最大的幸福。”
锦照猛地站起,手边的茶盏随之落地,发出刺耳声响。
她脸上强装的甜蜜娇憨的面具终于彻撕裂,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的?什么一起去?什么共死?”
裴逐珖笑了笑,温声道:“嫂嫂莫忘了,逐珖也是江湖中人,又最怕不知不觉被裴执雪害死,所以旁的不清楚,配毒的药却是门清。”
“是水腥草,对吧?”他缓缓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似是在与她谈论今日的大雪,“水腥草与其他草药搭配入毒后,无药可治,亦无从查起,唯有一点缺陷,便是草如其名,如何处理都有一股鱼腥味。所以逐珖才有幸饮下今日这汤。”
阵痛袭来,他用方才擦嘴的素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鼻子。洁白的帕子移开时,上面多了一抹惊心动魄的黑红。
他垂眸,平静的看了看帕子,又抬起头,看向警惕后退的锦照,嘴角扬起一个甜蜜又悲哀、满足又失落的矛盾笑容。
“嫂嫂,您可真狠……一点余地都不愿留给逐珖。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反悔,我们活着互相折磨。”他叹息着说,血开始从他鼻中、嘴角缓慢渗出。
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祈求的望向她:“逐珖还有事要与嫂嫂说,我还有多久?”
锦照如遭雷击,本能的回答他:“一、一炷香。”
她脑子终于动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凳子,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早知道?!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吃?!为何?!”
“真好,时间足够。至于为何……”裴逐光思索了一下,不断滴落的毒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却丝毫不关注,目光依旧固执而狂热地凝望着锦照。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是爱恋,是仰慕,是忏悔,是求而不得的绝望和行至绝境的释然,“因为……我们活着,太累了啊,嫂嫂……每一刻,我拥有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喘息变得困难,话语断续,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这院子是给裴执雪的牢笼,所以每一处,都暗中加固过,没有我的亲口命令……永远不会有人会帮您打开那扇门。我问过……是否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您答应了……我很幸福。”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却身体一软,向一旁歪倒。锦照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他沉重下滑的身躯。他靠在她怀里,生命的温度正飞速流逝。
“别怕……我早已伤不了你,”他气若游丝,却努力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拔步床的踏板,“扶我去……密室机关那里。等我死了,你就把我丢下去……咳……我死后,如果别的吃食里无毒,您还能在这屋中至少活十日。我不愿让你看我最后……面目狰狞的丑样子……”
他每说一句,口中涌出的黑血就更多,浸湿了两人相贴的衣衫,温热粘腻。
“你先摸摸我的衣襟,莫再让我毁了手札。我给你找回来拼好了,对不起……我不该撕的。”他目光彻底涣散,却仍执拗地望向她的脸,尽管只剩一团朦胧。
锦照早已泪流满面,根本看不清裴逐珖的五官,她颤抖着从他衣襟中抽出娘亲的手札,终于死死抱着他失声痛哭,不是她平常的伪装,而是混杂着震惊、恐惧、悔恨与一种巨大荒谬感的崩溃泪水。
他不该是这个结局的。是她没救好他。
锦照死死抱着裴逐珖逐渐变沉的身体,哭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逼死我们两个?为什么?”
裴逐珖面上仍留存着满足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指尖微微上抬,想碰触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却在半途无力垂落。
他望着她,在那逐渐被死亡的阴影吞噬的眸底,竟奇异地浮现出锦照记忆中的明媚,那个在桂花林中,短暂忘却执念与仇恨的、被阳光染金发丝的、俊朗不凡的少年郎又出现了。
“因为……我贪心啊,嫂嫂。”他已经气若游丝,“是我……亵渎了您……将您从本该清净安然、受人敬重的云端……生生拽入了我这污浊不堪、罪孽深重、万劫不复的地狱……对不住……”
最后三个字,轻如鸿毛,似是从未存在过。
那个阳光下的少年郎,身影逐渐消散。
她想救他,而他,
终究还是没挨到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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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锦照耳畔似乎能听到远处点燃鞭炮的热闹喧嚣, 和眼前的冰冷寂静形成两个绝对。
时间流逝,锦照前襟的血都已快干涸,她仍怔怔抱着裴逐珖彻底僵硬的身躯, 想到裴逐珖死前说不想让她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 才蓦地转醒,寻帕子为他擦脸。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对不起。”锦照低低对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 不再徒劳地擦他面上干涸的血迹, 而是将手探入他的衣襟。
没有。
袖袋、腰间、靴筒……没有匕首, 没有钥匙,没有任何能拿来破局的利器。
心彻底沉进不见底的深渊。
他料到了一切,也断绝了一切。
绝望将锦照拖入泥潭。
但她想活!
万一呢?
锦照踉跄起身,扑向房门,但任她如何撞,房门都纹丝不动。
甚至连有水有糕点的耳房也同样门扉紧锁。
再去推琉璃窗,只有掌心传来的冰冷坚固的触感。
她攥紧拳, 用尽力气砸向窗棂,声嘶力竭地呼喊:“裴逐珖晕过去了!快来人救命!!!”
任她喊得喉咙沙哑, 敲得手掌红肿, 都无人应答。
裴逐珖所言不假。
若无他的亲口命令, 这精美的囚笼便是铜墙铁壁。
少女彻底陷入绝望的泥沼。
为确保万无一失地逃离, 她不止在长寿面中下了剧毒,就连其余的饭菜汤水里,都掺了令人昏睡的药。
而年夜饭她也必须吃,所以她已经提前服下解药。
但她千算万算, 没想到自己会与裴逐珖的尸体困在笼中。而这个年夜饭,也不止要吃一顿。
残忍的是,她服下的解药只能保证她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内正常吃喝。
超过十二个时辰后再吃喝, 她会陷入三天两夜的昏迷。
不抓紧逃走,迟早耗死在这绝境。
时间正一点一滴地焚烧她最后的生机。
锦照死死咬住下唇,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可慌,不可乱。
怨恨、悲伤、恐惧……所有情绪都必须压下去。
生死之前,容不得情绪与情感。
锦照快速换了衣裳,尽力擦净手上毒血,然后坐回那张八仙桌前。
桌上的珍馐已冰冷,她拿起筷子端起碗,如同最饥饿的乞儿般开始大口吞咽。
冷硬的米饭,腻味的肥肉,冰凉的补汤……都被她一股脑塞进喉咙。
喉咙被噎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泪水涌出,又被她逼回去。
这已不是饭菜,而是供给锦照继续生长,破土而出的能量。
她的眼神空洞,脑子却在飞速转动,看向罗汉榻后的琉璃窗。
琉璃易碎,窗棂与窗格也都是木头。只要能弄断它们,哪怕只几根,就已足够她逃走。
锦照目光梭巡着整间华丽的寝房。
这屋子里,一定有东西能截断木头。
锦照的目光最终凝聚在书案上两方一模一样的砚台上。
乌金砚。
色如漆,坚如铁。
用料是最好的老坑石,质地坚密,素有“金刚不损”之名,是大盛最坚硬的石头。
她将一方搁在地上,又将另一方砚台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的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