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了也没关系,现在失败是好事,至少可以发现更多问题。
在他的抚慰下,员工的信心是有了,许天洲的信心又从哪里来?没有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所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只是在这几年间,除了运载火箭项目,许天洲心里还有一个结。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小男孩,从长相到神态都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是站在小男孩身后的女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许天洲一眼认出,那是倪真真在银行当柜员时的同事荣晓丹。
许天洲蓦地怔住。
他不是没想过火箭发射会失败,但真的没有想过她不会来。
许天洲很难形容现在的感觉,也许火箭发射带给他的震撼都不如此刻来的强烈,他好像被水淹没了,大张着嘴也不能呼吸。
许天洲不愿意相信,他拼了命地在人群中搜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倪真真没有来。
大约十分钟后,控制中心传来消息,卫星被送入预定轨道,火箭发射圆满成功。
现场掌声雷动,有人向许天洲祝贺,他一一笑着回应,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是多么勉强。
就在不久前,媒体和投资人接连给出许天洲押宝商业航天失利的判断,现在,他终于用划时代的一团火焰给了那些人有力的一击,可他半点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火箭发射成功的喜悦全被一个人的缺席冲淡了。
倪真真不是不想来,她特别想去火箭发射现场见识一下,可惜她请不了假,只好把这个机会给了荣晓丹,包机票酒店,正好带着孩子玩一趟。
真的吗?太好啦!荣晓丹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
她一回来就给倪真真打了个电话,感谢她把这个名额让给自己,我们不只看了火箭发射,还去附近的景区转了转,一家人玩得很开心,对了,我还给你带了那边的特产。
这么好,谢谢啊。
谢什么谢。荣晓丹嘻嘻哈哈地说完,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停了停,缓了一会儿才颇有几分为难地说,那个我进一趟城也不容易,所以就让许天洲带给你啦。
电话里果然有一瞬的静默。
荣晓丹吐了吐舌头,继续道:对不起啊,你也知道的,拿人的手短。
她在去之前单纯地以为这真的是倪真真运气好,一不小心中了奖,到了之后才知道这次火箭发射是信达集团的项目,这时候不用别人说什么,她大概也就猜到了。
荣晓丹受到了别人的热情招待,自然也要帮对方一个忙。
这天傍晚,倪真真接到许天洲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倪真真正在和技术团队为新飞机发动机选型的事情争论,这件事关系重大,开了半天会也没个结果。
倪真真骤然接到他的电话,无论是状态还是思绪都没转过来,语气也十分匆忙,我还有事要忙,你把东西放前台吧。
不,我等你。许天洲说完,根本没给她反对的机会,很快挂了电话。
同事们还在争论,倪真真却把目光放在手机上,许久没有挪开。
她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这句我等你。
倪真真是有顾虑的,荣晓丹刚刚还在电话里问她,她和许天洲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她想也没想便给了否定的答案,不可能。
她没有那个精力,也是打心眼里对他避之不及。
倪真真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只是拿个东西,应该没什么。
倪真真忙完手头的工作,走出公司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天已经黑了,大厦前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幽幽的光亮,迎面走来一个人都难以辨清轮廓,但她还是一眼看到了许天洲的车。
那辆车太显眼了,从线条到造型都是上个时代的设计风格,整个城市找不出第二辆。以至于路过的人都会看上两眼,然后在心里感叹这车怎么还没有报废。
倪真真走近一些才发现许天洲趴在方向盘上,头埋得很低。她敲了敲车窗,问:你怎么了?
没事。许天洲摇了摇头。
他探身过去,把放在一边的两个礼品盒递给她。
倪真真说:麻烦你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倪真真转过身往地铁站走去,就在准备进站时,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天洲的车还停在那里,孤零零的,好像茫茫大海上无法靠岸的小船。
倪真真蓦然想起刚才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许天洲皱着眉,脸色也不太好,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她以为他只是有点累,现在才察觉到不对。
倪真真跑回去,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许天洲看她一眼,忍过一波疼痛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有气无力的,头有点疼,没办法开车回去,你能不能帮我
没问题。许天洲话还没说完,倪真真立即答应。
然而许天洲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只见倪真真拿出手机,说:我给你叫个代驾。
第58章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听到她的话, 许天洲神色骤变。
倪真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她正准备打开软件,拿手机的手突然被车里的人攥住,也许是疼得狠了, 许天洲十分用力,她下意识低呼一声,抬起头看他。
即便他的整张脸隐匿在黑暗中, 倪真真还是惊觉他本就没了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
许天洲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咬着牙, 红着眼, 像是质问又像是乞求,似乎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委屈: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无尽的失望等到重燃希望, 不是为了等一个代驾。
倪真真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 虎口的痛好像能刺进心里。她看了他一阵,说:下来。
她终究还是败了下来,灰头土脸地折服在他摄人心魂的眸子里。
许天洲推门下车,倪真真坐上驾驶座。
她在上车后习惯性地把包放在后座, 等许天洲在副驾驶坐好,倪真真把车开了出去。
她扎着头发, 没办法贴在头枕上, 倪真真抬手拆了发圈, 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 旖旎的香气像海浪似的摇曳荡漾。
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着, 许天洲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你住哪儿?倪真真随口问道, 语气干净利落, 不带一丝感情, 和接单的代驾没什么两样。
还是原来的地方。许天洲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声音很低,十分普通的一句话却像惊雷一般在倪真真耳畔绽开。
你没搬家?倪真真不敢相信。几年的时间,她已经随着经济条件好转搬过几次家,以许天洲的地位和条件,怎么还住在那个老旧的小区。
嗯。许天洲撑着额头,虚弱地应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隔壁看电视的老人已然去世,练琴的孩子搬去了学区房,和之前不同,不管什么时候,房间里都安静无声,静得让人发慌。
他依旧闭着眼睛,平静而缓慢地说道:我们买的那套房子也在。
他没卖出也没出租,就那么放着,像是随时等她回来。
提起那套房子,许天洲更显委屈,他笑了一下,自嘲地说道:我一直以为那会是真正的属于我们的第一个家,没想到我们一天都没住过。
自年少时离开故土,许天洲在陌生的城市漂泊了近二十年,他住过地下车库,住过楼顶的违建,住过学校宿舍,也住过无数酒店,却没有住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以至于到现在,他对家的概念都十分模糊。
倪真真听着他的叙述,神色如常,除了眼睛有点湿润。
前方红灯亮起,她停下车,拿出手机打开导航。时间太久了,她已经不记得回家的路。
事实证明她完全是多此一举,根本不用怎么回忆,什么时候直行,什么时候转弯,全都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等待左转时,倪真真向旁边看了一眼。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许天洲的头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他用手抵着额头,虽然已经在竭力忍耐,还是不小心泄露出几声痛苦的喘息,看样子很不舒服。
倪真真问:你看医生了吗?
看了。
倪真真知道自己不应该多问,但她还是没忍住,医生怎么说?
许天洲睁开眼睛,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转头看她,你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