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恩古渥又要扑上来咬,祂讥讽道:“不愧是狗,连神明的话都听不懂。你因人类而死,居然还把那个人类放在自己之上,着实愚蠢。”
“神明?你?”意识到双方差距过大,灵魂不再徒劳地反抗,转而用言语攻击:“那信仰你的人应该感到悲伤,毕竟你这样坏。”
“本应如此。”祂丝毫不在意少年的出言不逊,依然用带刺的语气陈述:“生命在美好的同时不乏丑陋,死亡在赐予宁静的同时也降下混乱。我守护生和死的交界,自然是包揽一切的。你这么想,可以理解。”
“所以我为什么要和你相见?”恩古渥恨恨地问。
神明不语,千万眼瞳中的画面不断变换。
神采奕奕的缇亚与陌生的金发少年十指相扣,少年嘴角噙笑,合拢双眼俯身索吻。可少女却突然神色阴沉,从身后摸出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入对方胸膛,又猛地抽出。
温热的鲜血飞溅上少女的半张脸庞,被雪地一衬,竟有种凄艳的美感。她笑出一片荒芜,对跪坐在地的少年咬牙道:“这是你父亲欠我的,抱歉让你来偿还。”
说罢,反手将银白金属送入自己的胸膛。
比平常更为瘦削的缇亚坐在狭小房间的地板上,背靠床,缓缓眨了下眼。冰冷的天光从铁栏杆间投下,衬得她格外落寞。角落里出现一只甲虫,她看到了,却不躲,任由它窸窸窣窣地从脚边爬过。
脸庞恬淡的缇亚裹在舒适的家居服中,叫着“宝贝”,逗弄浑身绒毛的小动物。那是一只黑狼幼崽,有浅蓝色的眼睛。
它被少女摸得很舒服,发出稚嫩的哼唧声。她小心地将它抱进怀里,抚过温暖的皮肤,她很快乐,却小声说:“我想你了,恩古渥。”
这到底是什么画面?似乎全部发生在未来,却指向并不相同的结局。少年尽己所能地观看、记忆,想把所有尚未发生的事望到底。
可神有千万只眼睛,而恩古渥仅有一双。
“明白了吗?”神问他。
“你在向我展示未来吗?未来的所有可能性?”
“是名为缇亚·卡西迪的人类的可能性,全部与你相关。”神不再嘲弄,祂在怜悯生死交界处的灵魂。
“她被许多生灵爱着,他们的命运也由此与你产生了联系。这些结局,不尽相同。”
恩古渥想到喷涌的鲜血和静谧的囚室,垂下眼。
“而我在无数种结局之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如果将人类身份的你送至生与死裂隙的另一端,或许不仅一条无辜的生命会被拯救。”
硕大的虹膜依然没有颜色。神明的声音无波无澜,丝毫不像是在宣告与诸多生灵相关的命运,仿佛祂只是执行者,这一切的决定与祂无关。
“你的意思是……”
恩古渥久久说不出话。这次他没有被打断,神明久久地等待他。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并且愿意让我回到缇亚身边?”
“作为人类。”
“作为什么都无所谓!”灵魂中炽热的火焰开始跳跃,“只要能再次陪伴她,我愿意付出全部!”
他思索片刻,从喜悦的顶峰跌落,迷茫地喃喃:“可是,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我已经死了。”
“你报答的对象从不是我。”神回答他的困惑:“是你深爱的人、在你死后依然爱你的人、以及所有无辜美丽的生灵。”
时刻已到。
“亲吻我。”千万只眼睛温柔地诱导。
这一次,人类初生的双唇贴上冰冷滑腻的表面。
“你愿意吗?”神问。
“我愿意。”恩古渥答。
“即使要穿过漫长的悲伤与痛苦,流下数不清的泪水?即使会暂时遗忘死后的经历,不再拥有宽恕一切的力量?”
“即使要穿过漫长的悲伤与痛苦,流下数不清的泪水。即使会暂时遗忘死后的经历,不再拥有宽恕一切的力量。”
“即使回到生者的世界会见证更多死亡,感受无能为力的绝望?即使偶要对不公视而不见,看透假面却无法揭开?”
“即使回到生者的世界会见证更多死亡,感受无能为力的绝望。即使常要对不公视而不见,看透假面却无法揭开。”
神说:“你将拥有完整的你,获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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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
居然是这样……!
斯堪德睁开那双湛蓝的眼睛,放任泪水淌满脸庞。
原来这是我死而复生的原因。
我带着纯白的灵魂踏入人类的集合,在复杂的色彩中坚守我的洁净。
我为缇亚回到人间,通过守护她而保护诸多生灵;通过深爱她,学会去爱这广阔的世界。
“我想起来了。”他捂住脸,泣不成声。
旁边的护士见少年这样,一边努努嘴示意同事出去叫人,一边走到病床边予以言语安抚:“小伙子,手术室的消息说病人情况挺稳定的,你就别这么担惊受怕的了。”
“万一像刚刚那样再晕一次,再硬朗的身子骨也撑不住啊。”
“谢谢你。”斯堪德喘了口气,探身从床头抽了张卫生纸,双眼通红地擤起鼻子,露出一个挂满眼泪的微笑:“只是个噩梦,不要紧的。”
他不会告诉这个带着关切目光的黑人女孩,他刚刚做了世界上最好的美梦。斯堪德不认为这段记忆来得晚——它过于及时,向他证明了的确有注视着所有人的超自然力量存在。
长廊、心脏、书和千手千眼的怪物,如果你们在看,那么请保佑我心爱的她渡过难关吧。
正当他垂下眼睫祈祷时,病房门旋开了。
卡西迪夫人应该刚打过电话,将手机收入皮包,急匆匆地在少年床边站定。
“斯堪德,你怎么样?”她用和煦的嗓音问:“还有没有不舒服?你突然晕过去真是把大家都吓坏了,我们的精神可不能承受住两个孩子同时出事啊。”
“我很好,应该只是太担心了。”少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以证明自己健康状况并无大碍。
看似柔弱的女人一胳膊把他摁了回去,“不着急,你再休息一会儿。”
“缇亚——”
“缇亚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见少年明显松了口气,卡西迪夫人不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手术很快就能结束,先在这边待几天,等彻底没有生命危险了就带她回国进行后续治疗。”
斯堪德抱紧被子,抬眼看着女人说:“吓死我了……我真的要被吓死了。如果查出来是谁干的,您不要拦我,我要去和他决一死战。”
“我当然不能让你去做这种事。”卡西迪夫人虽然有些憔悴,却仍不吝对他人的微笑,“你和我的女儿相恋,就是我们家的可爱成员,自然要和我们在温室里一起抱成一团。”
她补充:“况且我和她爸爸从小就告诉她要摒弃以暴制暴的思想,我猜,她也教过你?”
斯堪德回想起那次花园中的洽谈,也露出小小的笑容。
想来不过是一年内的事,却像隔了半个世纪。
这时,卡西迪夫人倾身拥抱住少年。那是个亲近又不失分寸的动作,其中包含了一个母亲真诚的感激和后知后觉的害怕。
女人压下哽咽,放稳嗓音道:“我听说是你第一时间劝缇亚来医院,并且全程都陪着她,我的感谢已经没办法用语言表达了。你说,她会好起来的,对吗?”
斯堪德感到鼻头泛起一股酸涩,逐渐下降到喉口。
他听到自己说:“会的。缇亚是我见过最勇敢强大的人。”
“她一定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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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这几章恩古渥视角的各路神明都用“它”,而上帝视角则用“祂”,其实是个小巧思。
因为恩古渥是小狼,他世界的中心和重心只有主人,所以对神明并无人类般的敬意。
2 、金发少年是布莱斯·莫德厄,应该很明显。
小狼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第48章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梦中, 有人对我说:“他为你而死,又为你而生。”我知道“他”是谁。 】
【那声音又问:“名为缇亚·卡西迪的人类,你愿意从必死的困境中走出,回到生者的世界吗?”】
在缇亚昏迷期间,人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用这个词形容其实也不完全妥当, 毕竟不同个体的人间也不尽相同。但总之,她对弗兰克·莫德厄长达六年的复仇计划大获成功,在一股神秘力量的操纵下, 那位老绅士直接进了牢子。
各大媒体报道莫德厄被逮捕的劲爆新闻的次日, 神秘力量就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了卡西迪主宅的餐桌上。
扫荡完盘子里的饭,斯堪德向欣喜的夫妻俩知会一声,就三步两步冲进缇亚的房间。
他动作很轻地推开门,护工很有眼色地起身离开,把床边的扶手椅腾给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