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堪德离开后,缇亚哼着小曲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用粉底液遮挡眼下残余的青色——她不愿让对手看出自己的丝毫脆弱。
少女对着镜子变换不同角度观察,确认效果很好后又摸过一支口红。自从中毒后,她的唇色浅淡了许多,看起来总有种快要晕厥的感觉。她不希望自己给老莫德厄留下这样的印象。
就在她旋开盖子凑近镜面时,手机铃声响起。
缇亚扫了眼联系人,立刻接起,神色明显雀跃许多。
“你好,达奇。好久不见?也没有很久吧。”她眉眼弯弯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空陪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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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德米安是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作品《德米安》(又名《彷徨少年时》)的主人公。
2、维生素k1是增强凝血效果的常用药物。
3、“富人家桌底的面包屑胜过穷人的盛宴”,the crumbs from a rich man's table are better than a poor man's feast. 类似于我们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4 、章末的“老人”、“大马哈鱼”是海明威《老人与海》的故事。
第50章
【很奇怪, 明明体验过生与死的艰难搏斗,生获胜后我却没有很大的喜悦。我只想抓住现在的每分每秒,和身边每一个人。 】
“小姐,我只不过缺席了两周,你就出了这样大的意外。”达奇把轮椅塞进后备厢,扶着缇亚去后座。 “我认为你更适合静养,而不是去看望一名狠辣的罪犯。”
“再躺下去我就发霉了。”少女笑着催促年轻人发动汽车:“这不是有你在么?不可能出意外的。”
达奇本欲猛踩油门以表示不满,可想到缇亚一碰就碎的样子,硬生生忍住冲动,尽量保持平稳驾驶。
“我和你说过带我去带我去,你偏不。这下好,本来能去十次肯尼亚的,现在你父母肯定对你严加看管吧?”
“你听起来简直像个老头子,很有长辈风范。”缇亚试图用戳他痛处来转移话题。
达奇不为所动:“我本来就比你大十几岁。小姐,你应该叫我'达奇哥哥'而不是直呼其名。”
年轻人叹了口气,说起正事:“怎么样,你父亲查到是谁干的了吗?我个人认为,要么是弗兰克·莫德厄搞的鬼,要么是某些支持偷猎盗猎的人想除掉你。”
“很难查。”缇亚通过后视镜和他对视,“我们不知道具体投毒的时间,那里有很多场所没有安装监控。”
达奇咒骂一声,愤愤地按下喇叭。
“幸好小姐活下来了。”男人停顿一下, 道:“否则哪怕这要用去我余生的全部时间, 我也会揪出来是谁, 然后亲手折磨他或她到死。”
缇亚只通过电影和文学作品接触过“监狱”这一存在。在她的想象中,那个恶魔应该身穿白色囚服,透过牢固的金属栏杆与她交流。
可没想到工作人员将他们带进了一间类似会客厅的宽敞房间,弗兰克·莫德厄端坐在真皮沙发上,嘴角略微上扬。
除了身着监狱统一的灰色罩衫和手上的银色镣铐外,看不出任何证明他囚犯身份的迹象。男人面色平静、气度悠闲,俨然是上位者的姿态。
“不愧是在政界和商圈叱咤风云的男人,”少女在他对面坐下,出言讥讽:“在什么处境下都能游刃有余,过得舒适。”
弗兰克·莫德厄对她颔首。
“如果你是指我们的会面场所,卡西迪家的小朋友,这是我出于对你身体状况的考虑向狱警先生们提出的。听说你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对此我献上真挚的祝贺,希望你尽早痊愈。”
我看你巴不得我立刻死掉。缇亚在内心吐槽。
但面上波澜不惊:“谢谢你的好意。请问莫德厄先生为何要求与我见面?”
路途上达奇和她商量过,直接问清楚他的目的。对方毕竟是精明恶毒的老狐狸,一开始就陷入弯弯绕绕对缇亚很不利。
令她惊讶的是,男人淡定地回答:“如你所见,我现在是犯人。而一个被限制自由的人,自然要尽可能向外求助,这便是我的目的。”
饶是少女具有超过同龄人的智慧和见识,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她皱起秀丽的眉毛,语气染上困惑:“你是加害者,却向受害者寻求帮助?”
是她精神失常了,还是他疯了?
弗兰克·莫德厄轻轻吐息,露出一种混杂着疲惫与诚恳的神情,像是宽厚沧桑的家长在体恤不懂事的孩子,他说:“卡西迪小姐,你太年轻,充满非黑即白的正义感。虽然很羡慕这样鲜活的精神,但我不得不指出,世界是灰色的。”
哦,这是要长篇大论了。缇亚了然。
她一挑眉,向后倚上靠背,“你说。”
“我阅读了所有有关我的报道。媒体和公众把我描绘成一个天生的恶魔、以折磨弱小为乐的冷血怪物。我不否认这些。但当他们给人定性后,便往往不会去深究。”
男人调整镣铐,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缇亚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
“我的童年与你相反,是在恐惧和虐待中度过的。”弗兰克柔声讲述:“虽然家境富裕,但父亲却是个与毒品和酒精相伴的废物。他几乎每天都对我和母亲拳脚相向,严重到我不得不在最热的时候穿长袖长裤去学校。”
“我的母亲虽然善良可亲,但极度懦弱。她厌恶丈夫,可又没有离开他的勇气。于是只能在无底线的忍让和退缩中消耗生命,在给我生下两个妹妹后孤单地离开了人世。”
缇亚的表情有片刻松动。
弗兰克·莫德厄捕捉到了。
男人继续道:“妹妹们年幼,还是女孩,我护不住她们,又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那个畜生在逼死母亲后再伤害我的血亲,于是在葬礼后跪下祈求一位姨婆收养她们。她同意了,并成功说服了父亲,从此只有我还在那个魔鬼身边。”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有一天,父亲摄入了太多致幻剂,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躁。他抓住了我的宠物猫,就在我面前。”
“你知道吗?它最后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伤,而是某种空洞的顺从。就仿佛再让它做什么,都会服从。”莫德厄看起来很懊恼,“那时的我太脆弱、太痛苦,我迫切地寻找让自己振作起来的办法。以至于有些……不择手段。”
“那只死去的猫,它让我认为强大就意味着去支配、去控制、去随意剥夺本不该被夺走的东西。人的痛苦如果没法被自我纾解,那么就只能被转移。”
“而异类的生命——尤其是更加弱小的,它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作为受体,承受那些无法被我消化的。”
缇亚以恰到好处的幅度点头,表示“我在听”,而不是“我同意”。
“受害者并不会因此宽恕你。”她指出。
“当然,当然。”男人动作优雅地抚掌,对上少女的眼睛,说下去:“我无意求得廉价的同情,我承认所有的罪过。”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卡西迪小姐,你面前的并非凭空诞生的恶魔,而是暴力和创伤扭曲作用下的产物。”
达奇看起来完全不想再听这些废话,他触碰缇亚的肩膀,用口型问:我们走吗?
少女摇摇头,重新将视线投在莫德厄身上。
“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想让我理解你伤害其他生命的初衷?”
“不全是。我想要打破这个由负面行为创生的循环。”弗兰克依然坦诚:“我的庭审很快会进入量刑阶段。舆论要求严惩,我十分理解;但如果惩罚只是赔款和关押,既不会触及问题的核心,也对来者毫无警示。”
“你的诉求是?”
“我希望你能出席,并接受采访。”男人微笑,“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口才也相当好。如果你能陈述我的所作所为,以及这一切背后的促成因素,或许能让公众看到不止鲜血淋漓的罪恶,还有罪行背后更为复杂的图景。”
“我并不要求减刑,而是放下尊严和名誉,作为一个反面教材,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样本。这样做,会拯救更多可能误入歧途的人。虽然结合我的身份,像是狡猾的诡辩,但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听起来很有逻辑,也情感真切,甚至带着一种忏悔者的卑微。
缇亚垂下眼睫思索,沉默了很久。
男人以为自己成功说服了对方,蓝绿色的双眼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游弋。
“你的儿子布莱斯几天前来拜访我。”缇亚开口,却是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他不认为你值得任何同情,或是给予帮助。他知道你向我讲述的这些过往吗?”
老莫德厄明显不想扯上家人,他嗓音转凉:“呵,不过是个背叛生父的懦夫。他不可能理解。这场洽谈的主题与他无关。”
“是吗?”少女笑得甜美,“我倒觉得,你的儿子是个逃出象牙塔的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