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非衍被他扑到怀里,抱着他的背,宁蓝的背薄薄的,他又再一次明确地感觉到宁蓝都瘦了。
庄非衍一只手揽着他,一只手搁在他的后脑,摸着他头发,因为跪姿侧身稍扬着头,把宁蓝填怀里:“……宝宝。”
“你对我哭的时候,我陪在你身边,你也陪在我身边吧。”
“别去找别人,我想你只对我哭,当然不哭也是好的,不哭就代表高兴嘛,我会让你以后一辈子的开开心心的。”
他安适地贴在宁蓝脸颊边,鼻息正好落在宁蓝耳廓上,拍他的背,庄非衍已经在宁蓝这段时间的哭泣里养出习惯和本能反应了。
他哄着他:“我爱你,我也爱你。”
宁蓝缩着手臂,抱得紧紧的,声音带着黏腻的哭腔,像从声道里挤出来:“嗯……!”
那庄非衍要很爱他,很爱他才行。
宁蓝不想管了,白舒楹和庄岐山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他们两个就是要在一起。
“哥,如果爸爸妈妈不同意,你就和我私奔。”他贴着庄非衍耳朵说,“我们、我们到天涯海角,你不同意我就杀了你,我要和你殉情。”
庄非衍:“……”
宝宝是小神经病。
“爱死你了。”庄非衍咬他耳朵。
他把宁蓝松开,转头对着魏芸君,“岳父岳母、哦岳母,为了避免在你坟前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我和他就先这样吧。”
再这样下去他和宁蓝要在这里亲起来了。
庄非衍舒口气,也把纸丢进火堆里,任火焰窜起来:“我不会放开他的,我会永远陪着他,保护他,让他无忧无虑地活着,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健康或是疾病,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婚礼誓词念不出太多的,背来背去也就这么几句,或许还有完整版,但这个时候搜肠刮肚未免太刻意也太煞风景。
完整版就留到该念的时候,庄非衍又摸摸宁蓝的指节,骨头细细的,骨骼感明显,他的宝宝就是很漂亮的一双手,戴戒指肯定也很好看。
烧纸的火窜这么高,烟和香纸灰也到处飞,他就当魏芸君是同意了,不同意也同意了,除非魏芸君从罐子里爬出来跟他说话。
呵呵,庄非衍八字很硬。
魏芸君没杀过人吧?没杀过几十百个变鬼也当不成厉鬼,不过要是魏芸君是厉鬼是好了,魏芸君是厉鬼,就可以保护宁蓝了。
庄非衍又轻叹气,哀惋这片土地上不该死去的人,他们没有办法使死人复生,但庄非衍想,至少让他们死得瞑目,可以放下心去黄泉路上。
宁蓝也是这样想的。
宁蓝给魏芸君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长久地凝望她。
他已经长高了,长得比墓碑还高,小小的他触摸不到墓碑的顶,但他如今已经十八岁了。
他长到了魏芸君所希望他长到的那一岁。
“妈妈,我走了。”宁蓝声线在风中发颤,被吹往茉莉花香去处,“我会回来看你的,你在天上,也要幸福,和爸爸去投胎吧,我相信世界上有轮回存在。”
毕竟他和庄非衍就无法思议不可想象异于常人地重生了,世界玄幻得不再能用科学解释,有的时候宁蓝都怀疑这只是一场他濒死前的梦。
宁蓝说:“所以你们会幸福吧,我希望你们幸福,祝福你们幸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幸福。”
“再见。”
他和庄非衍转过身去,庄非衍替他拍掉裤腿和衣服上的灰,把他的着装整理齐整,拉着他一块儿出去。
两人刚走出花圃不远,空气里茉莉花的气味还没消散,宁蓝突然看到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妈……妈……”魏之遥口里呢喃着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逃命,极度恐慌,然而又面色一片死寂痛苦,和茫然般,“呵……呵……”喘着粗气,跌倒在地,又爬起来。
他远远看到人影,眼里兀然迸发出希冀的神色,又在看清两人是谁时骤然惊骇,脚步微顿,再次摔下去。
然后,魏之遥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嘶声力竭,近乎爬一样爬向宁蓝身边:“救救我,救救我……妈,妈……啊!!!”
他语无伦次,最后爆发出极大的哀嚎,凄厉地倒在地下,又哭又笑,掩面嚎啕,“宁蓝,我错了,我没有妈妈了,我不要了,我还给你,我不要再抢了——”
……
两个小时前。
珠川城中村。
魏之遥鬼鬼祟祟地带着一个破旧帆布包,在蛛丝般狭窄的巷道里通行。
他肩背上的包里塞着从外观完全想象不出来的财富,里面有价值连城的首饰、黄金、现金、支票,包括一些保证他能要挟人安全离开的证据。
自从宁蓝回来后,魏家的风气就完全变了,变得像绞肉机,小任估计也死了……魏之遥知道魏清延的手段,也不怀疑魏家人能做出多丧心病狂的事,小任还有个全尸都算他幸运,魏之遥待魏家感觉自己要疯了。
尤其是那天宁蓝回来的时候和他说,以为他们真的能让他安稳活着?
……魏之遥回去想了良久,越想越胆战心惊。
他知道得太多了,不光知道魏正文这些年私下转移的资产,知道族老们见不得光的交易,知道魏家是个什么货色的家族,甚至关于当年宁蓝母亲的一些模糊传闻,他也从魏正文得意忘形吐露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些。
魏之遥近期越来越感觉暗处有人盯着自己,他以为自己来魏家是攀上了高枝,实则是把脖子伸进了绞索,这么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一旦绞索那头的人要收紧,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这种地方还是早离开为妙。
魏之遥一不做二不休,打包行李跑了。
城中村鱼龙混杂,摄像头少,巷道复杂,是他选择的好路。
魏之遥计划从这里穿出去,搭一辆黑车去北方,越北越好,再想个办法出国、中转,支票里的钱都可以汇到瑞士银行,魏家查不到。
成败在此一举。
魏之遥咬着唇,选了个黄道吉日,走进堆满杂物,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垃圾酸腐气的巷道,心脏狂跳。
他不断回头张望,总觉得阴影里有人跟着,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声上。
转过一个堆满废旧家具的拐角,前方路越发暗,魏之遥脚步踌躇,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咬咬牙正要加速冲过去。
黑暗中骤然伸出几只粗壮的手臂,猛地将他拽倒在地!
帆布包脱手飞出去,昂贵的财物散落一地。
魏之遥惊恐地挣扎起来,喉咙却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三个蒙着脸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眼神冰冷,不发一言,动作干脆利落,一人反剪他的双手,一人捂住他的嘴,另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魏之遥瞪大眼睛,绝望地发出呜叫。
这几个人动作麻利,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是魏家。
一定是魏家派来的,是魏正文吗?是怕他泄密的族老?或者是那位阴测测疯狗一样,能让小任无声无息消失的魏清延?
也许不是魏清延,因为魏清延不屑于这样做,魏清延会在他离开魏家的一瞬间就剁了他的手,扔他去海里喂鱼。
但魏之遥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匕首扬起对准他的胸口。
魏之遥闭上眼,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竟然是多年前那个逼仄脏乱的小破石屋,女人用为数不多的钱买了块劣质奶油蛋糕,笑着对他说:“遥遥,生日快乐。”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砰!”一声闷响,捂住他嘴的力量松了。
魏之遥睁开眼,一个意想不到瘦削的身影从旁边杂物堆后扑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撞开了持刀的男人。
——那是个女人,头发枯黄凌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形有些佝偻,动作却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
她死死抱住那个持刀男人的胳膊,张嘴咬了下去。
男人痛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
女人的叫喊夹杂在叫骂里,让魏之遥快跑。
她抬头看了魏之遥一眼。
像一道惊雷,劈在魏之遥天灵盖上。
……
张翠淑因为虐待宁蓝、谋杀未遂,被判了十四年有期徒刑。
她在狱中每年都卖力表现,这女人其实是被贪婪和懒惰养得烂泥一团,在宁蓝只有六七岁、七八岁,乃至九岁,没有办法大量下地劳作的时候,张翠淑也会为了温饱去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