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推开, 青缎随风灌入, 阖上门后,瞧见屋内没其他人,便省去行礼, “听说你找我。”
顾衔止抬了抬眼,又接着去看奏本, “我有一事想问,有关辛夷身上的毒。”
虽然此前已有所了解, 但近日从一些细节中发现蹊跷。
青缎见他又要打听苏嘉言,自顾自坐下喝茶,不懂两人此前的关系多深,加之苏嘉言有所顾虑, 说过不许他们随意提起从前之事,此刻也不敢贸然调侃,只道:“有何发现?”
顾衔止搁下毛笔, “此毒可会让人畏寒?”
青缎放下茶杯,思索片刻, 摇摇头说:“不会, 此毒发作时心如刀绞,四肢刺痛, 人犹如提线木偶,动一下浑身剧痛难忍,头疼欲裂, 不动时全身犹如刀割,痛不欲生,备受折磨是其次,重要的是疼久了只会冷热交替,不会只有畏寒。”
听闻此言,顾衔止连奏折都看不进去,搁置案上,眼底带了几分冷意。
他知晓此毒乃何人所下,也清楚解药只能以毒攻毒,解毒甚至有性命之忧,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样难熬的毒缠身,苏嘉言竟硬撑过来了。
心中再生难言悔意,倘若早日寻到这孩子,便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是顾家对不起他。”
更对不起国公府。
听闻此言,青缎正襟危坐,怀疑他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四处观察。
顾衔止有所察觉,“并未记起什么。”
青缎一听,失望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前,随意拿了个奏折翻看,“说起来,我也不解他的畏寒从何而来,照理说,练武之人体热,即便底子差些,也不至于在秋高气爽时就穿上厚衣,往日我给他把脉,用药方调理他的身子,但奇怪的是,他是下意识畏寒,暖和能让他有安全感。”
顾衔止慢慢抬头,看着他继续说。
青缎道:“我猜,要么就是心脉受损所致,或许是顾驰枫折磨过他?”
这不怪他多想,毕竟得知顾驰枫的手段后,他觉得苏嘉言但凡有点不适,都是顾驰枫造的孽。
顾衔止沉默不语,想到关于苏嘉言的一切,思绪便容易受困。
“心脉受损。”他重复道,“会是何事。”
青缎也想不明白,跷着二郎腿说:“也多亏辛夷练武,有个深厚的内力扛着,换作旁人,毒发几次还不如自寻死路,我呢,现在只求他想活下去,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顾衔止将奏折放好,看了眼窗外月色,轻转手中扳指,“朝中近日有要事处理,你留在山庄,过几日我便回来。”
听说要回京,青缎也不意外,现在朝中还有余孽未清,又逢失忆,很多事情需要妥善处置,若想过个好年,这个冬天怕是要多费心思了。
“你也多些休息。”他叮嘱说,“我恨不得有两个自己,可以盯着你,还能盯着辛夷。”
顾衔止无奈笑了声,“你替我照顾好辛夷便足矣。”
一夜过去,寒风渐浓。
苏嘉言躲在被窝,看起来睡得不错,手里还抱着件衣袍,熟悉的味道充斥整个被窝。
那是顾衔止留下的外袍,原本应该还回去的,但想到每夜辗转难眠,皆是因为这个人,干脆留下来抱着睡觉了。
眼下看来,效果十分不错。
醒来后,用了早膳,听闻顾衔止要回宫处理朝政,随后跟着相送。
但奇怪的是,顾衔止似乎不想他送,刻意没下令通传他,导致赖床许久,等他赶到时,远远瞧见顾衔止上马车的背影。
远远看去,那人身着一袭牙白常服,外披绣金长袍,若不了解,只觉得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主子,谁能想到会是当今天子。
苏嘉言小口喘气,隔着人群眺望,目睹人上马车的举止。
然而,顾衔止的脚步却顿住,不由侧身看了眼,这一看,恰好对视上人群后方的眼睛。
苏嘉言未料他回首,被发现时,心头跳了下,竟生出些许紧张。
但既暴露了,便也不躲着,主动上前,穿过人群,行至顾衔止面前。
“圣上要回去吗?”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气,似有下雨之兆,“天气不好,路上小心。”
顾衔止见他近日心情不错,并未告知回来的日程,只道:“此处偏僻,夜里冷,记得多添衣。”
苏嘉言低头扫向自己的氅衣,示意穿了很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圣上不必担心。”
顾衔止轻轻笑了笑,“回去吧,天色恐有变。”
眼看他要离开,苏嘉言忍不住抬了下手,动作幅度并不大,但还是被捕捉到了。
顾衔止问道:“还有什么想对我说?”
苏嘉言知晓这人洞若观火,尴尬抓了下袖口,踌躇问道:“初雪那天你会在吗?”
顾衔止眼底掠过笑意,见他眼神闪躲,抬手揉了下他的脑袋,“会回来的。”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碰自己,大约顾衔止也没料到动作娴熟,神色怔了下,最后两人相视而笑。
“好。”苏嘉言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我等你。”
目送马车离开后,众人回了庄子。
齐宁摩拳擦掌,说狩猎那日,发现附近不少野味,非要磨刀霍霍一番,绕着老大身边,怂恿和自己一起去打猎。
苏嘉言觉得提议不错,本来就是等雪天泡温泉,眼下未见下雪,倒是可以去狩猎。
他换了一袭红袍,身披玄色外袍,束起青丝,挽弓行过长廊,撞见迎面而来的青缎。
青缎得知他们的计划,强制要求他喝药,然后逼着他们带上自己。
本来是三人小队,都计划好了,不料苏子绒来庄子探望,一听要打猎,撸起袖子强势加入,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几人组队出发了。
青缎不会打猎,到了山上后,原地扎营,直接生火等吃的。
本来是在营帐外等候,谁知午后竟飘起毛毛细雨,不得不将火堆搬进去,用铜盆装起来,搭好架子之际,营帐外听见苏子绒风风火火大喊。
“青缎大夫!生火!烤兔子!”
话音刚落,帘子被掀起,苏子绒拎着两只灰兔进来,往火堆边上丢去,一抹去脸上的水珠。
青缎屁颠屁颠去捡兔子,“等着,我马上给你们做药膳兔子。”
苏子绒大喊不要乱做菜,又左右巡视,发现自己是第一个打猎回来的,兴奋说道:“哥哥输给我了!”
“谁说的?”
反驳声自帐外传来,帐内两人循声看去,帘子先被一张大弓撩起,紧接着,红袍衣摆出现,一张明媚张扬的脸跟着低头进来,朝里面的人挑挑眉,另一只手猛地用力,将野鹿提到面前,扬了扬下颌。
“小兔崽子,打回来的猎物都不够填肚子。”
苏子绒大惊失色,“不可能,这鹿我追了许久,还射中一箭没死,肯定是你和齐宁联手欺负我。”
苏嘉言将大弓抛给他,“你若有这张弓,何愁打不到。”
那张弓,是宫变后顾衔止给他的,当日站在宫门上,便是用这张弓射杀敌人。
苏子绒一拿过就爱不释手,正拉弓试手感时,帘子掀起,几人看去,见齐宁摘了一手野菜,淋湿全身,欲哭无泪大喊:“雨太大了,我什么都瞧不清,摘了把野菜回来,荤素搭配。”
众人闻言大笑。
顾衔止听完暗卫的禀报,神情染了些笑意,仿佛那张清疏洒脱的脸蛋就在眼前。
暗卫退去,重阳推门而入,将手中的书信递交上去,“主子,这是胡姑娘传来的书信。”
提到胡氏,顾衔止的记忆带了些模糊,接过拆开,看完后放置一侧。
来信之人,是胡城烈遗女,此人先前被文帝赐给顾愁,后传被俘,又遇难而死。
当时,胡姑娘有一青梅竹马,得知此事痛哭流涕,敲击登闻鼓,不惜坦言倾慕胡氏之女多年,如今佳人身死,愿自称鳏夫,今后绝不再娶。
之后,此人一病不起,杳无音信,听说家族嫌丢人,将他送离京都。
然而,事实上,胡姑娘并未死去,而是假死脱身,在青梅竹马离京后,两人于江湖相认,改名换姓远走高飞,目的是为了不嫁顾愁,不愿成为胡氏牺牲的棋子。
此计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全因顾衔止暗中安排。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打破顾愁和胡氏的平衡,可此时此刻,顾衔止脑海却闪过一些事。
他看向重阳问:“当初胡姑娘可知晓此事?”
重阳知道主子失忆,许多事情都会询问自己,所以时刻不敢懈怠,动不动就回想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