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那个地方。
“他们不是,我嘛……不清楚,”谢玄手肘支在腿上撑着下巴,惬意地吹着山风,“我是在上霄长大的,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能活到底是因为跟他们同宗同源,还是因为替他们接管了开启和封闭秘境的职责,所以逃过了天道的制约。”
“开启……和封闭秘境?”江让搁在膝上虚握的手收紧,“你、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长梧里已经得道飞升的仙人么?既然已经飞升,又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几千年来从未有过一丁点儿传闻?
谢玄摇摇头:“他们说,他们是‘罪人’。”
“罪、人?”
江让充满疑惑的语气一刹那让谢玄脑中共鸣似的响起同样的问话。
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飞快闪过,画面中,一个长发垂地的白衣男人坐在一汪深潭边,微微俯下.身用手掬了一把,澄净的水从他指缝中流出,重新落入潭中。
可那人回头冲着他笑的时候,却只能看到那弯起的嘴角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罪人呐——”
过去了这么久,久到谢玄都忘记了那个人的面容,却一直记得当初他问出相同的问题时,那人给他的回答——
“就是犯了错的人。”谢玄道,“从长梧来到上霄,实质是一种‘流放’。”
江让隐隐理解了谢玄这句话。
那个被上霄称之为“长梧”的地方,此间修士的寿数相对九州之人来说堪称无穷无尽,而作为唯一跟长梧连接的秘境,之所以会生长和淬炼出修真界无法寻到的天材地宝和难以制作的法器兵刃,全都因为长梧的灵气是远超上霄的存在,只有在这种环境下,才会诞生本不该在这个世界出现的东西。
从那样的地方来到这里,自然是一种惩罚意义上的“流放”。
江让想到了潜灵渊秘境中那个满是陌生文字的金色符文,正是属于长梧的灵力才解开了谢玄本命灵剑上的封印,也让他恢复了记忆。
后来他也曾听师尊说过,潜龙渊秘境本来是用来抓住裴继的,想来那个新秘境也是谢玄的手笔。
江让心中的震惊又多了一道。
谢玄竟然能“制造”出新的秘境,并且利用那种符文创造通道,把长梧的灵气引到秘境中来——而且这件事,他师尊想来也是知情的。
“……就从来没有人发现你们?”
谢玄难得有要脸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眉尾:“我失忆之前其实、挺沉稳的……”
很难想象这是那个放荡不羁、巴不得让整个上霄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说出来的话。
江让:“噗。”
谢玄:“……真的。”
“嗯,”江让收住表情,正色道,“那你那两位故人是……如何陨落的?”
不同于上霄的种族,又是那么强大的存在,在上霄完全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危险的东西。
“再强大的人即使不受上霄的天道束缚,也会有属于他们的禁锢。”谢玄看出了他话中的疑惑,顿了顿道,“至于原因,其实我也不清楚。”
“他们的命限只是相对上霄之人长了些,但也不是无穷无尽,”他笑了笑,“或许是到了时间。”
闻言江让皱起了眉:“那你——”他一停,“也不小了。”
言下之意是怕谢玄也要步入后尘,浑然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反倒担心起面前这个“老妖怪”来。
“什么意思?”谢玄故意单手抱紧他的腰假装不满,“你嫌我年纪大?”
“谁嫌——”江让适时截断话头,“你年纪大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玄摇摇江让的腕子,“你答应我了,到时候让我跟你一起回归云峰的,难道你要把我当成徐韪那样的长辈?”
江让稍稍别过眼神:“不当长辈,当什么?”
“那当然是——”谢玄提起一口气脱口而出了半句,立马又泄了下去。
现在可不是乱说话的时候。
他斟酌再三,“随你,都可以。”
江让心中微动,眼尾轻挑过去,目光从自己被谢玄捏着的手掌掠到他的脸上:“真的?”
他轻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人。”
“绝对没有!”谢玄以往发誓同放屁一样,完全不为人所信,他干脆没举那个手,“在潜灵渊之时你不是说不喜欢我骗你么,自那以后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江让淡声道:“哦。”
哦?谢玄心道,哦到底是信还是没信哪?
“轰——!”
山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就在江让踩到攻击法阵的那一块,忽然炸起了一片浓白的瘴气,冲击力使得周围的树冠也跟着微微震颤,谢玄循声而去,望见那腾起的瘴气中均匀地掺杂着细密的血雾。
“动作够快的。”谢玄道。
江让没了修为,看得不清晰,但那动静不小,实在很难忽略:“过来了?”
“嗯。”
江让:“他踩到了法阵?”
“一击毙命。”
江让惊讶道:“裴继就这么死了?!”
谢玄笑了:“当然不是他。”
他可不认为一个千年前就觊觎龙茔山的东西的人,会在上山的路途中犯这种错误……看来裴继并不是孤身前来。
谢玄一晃眼,见到江让眉心紧锁。
他愣了下:“怎么了?”
江让沉声道:“我在想,裴继凭什么认为这次他能万无一失?”
虽然他知道谢玄是个老妖怪,但仍然感到担忧,按推算,裴继起码也有个一两千的岁数,他既然敢设下这一连串的诡计,迫使谢玄顺他的心意打开了岱屿,那么对谢玄定然也不会一无所知。
那么裴继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又或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别担心。”谢玄安抚他道,“说不定他只是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罢了。”
谢玄抱着江让起身,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又反手收了玉床,拉着江让继续往山上走。
“走吧,”他道,“带你去看所谓秘境的真相。”
.
龙茔山的山顶就在江让山下看到的那颗巨大龙头的头顶,看着就像是巨龙在接受仙人的轻抚,远看压迫十足的龙身显得温顺又忠诚。
意外的是,这里并不是他一路上想象的那种充满神秘的仙境,反而同他幼时跟父母隐居的院落大差不差。
几间屋舍,几株老树,无一不表明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生活简单宁静。
只是在院落不远处,有一个被灰石围起来的水潭,约莫有三四张马车大小,一眼望去潭水清澈,像是一颗嵌在地面上的透明宝石,忽明忽暗地发着光,把水面的雾气都映成了淡金色。
是的,在发光。
谢玄拉着满心好奇的江让径直走向那汪潭水——
水潭中,静静地躺着一束金色的灵脉。
第75章
江让心思剔透, 一眼就认出了这束灵脉同数日前从自己体内抽出的那一段金色灵脉一样,是不属于九州大地的存在。
他也立马明白了,这便是裴继的最终目的了。
“这是……”江让道, “你那位故人的灵脉?”
谢玄点点头:“是。”
他道, “推断出裴继在岱屿一直尾随我之后,一切便都想通了。”
谢玄半蹲下来, 伸出手作势要触碰潭水, 刹那间, 水潭周围一圈灰扑扑的石头骤然齐刷刷发出金光,犹如一道屏障,把水潭守护得固若金汤。
密密麻麻的法阵从大小不一的石面上显现出来,缓慢流动,依旧是江让不认得的符文。
“这个不仅是保护阵法,”谢玄点点石面,眼神望向潭中, “还能滋养着它不会消散。”
“所以……”江让接着他的话道,“裴继挖去别人灵根之后, 维持灵根不消散的方法, 就是用的这种法阵?”
谢玄:“嗯, 估计他是把这阵法设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上。”
江让轻声道:“……以肉身作为承接他人灵根的容器。”
就像这灰石和水潭一样。
“既然如此, 为什么他还要不断更换灵脉,如今又打上了岱屿灵脉的主意?”
谢玄微微挑眉:“还记得风月湾那个经他改过之后法阵么?”
江让经他提醒,立马想到了那个能抽取四周灵气,持续转为灵力供养的法阵, 当初他们便疑惑过这种消耗极大的法阵仅用来做辅助法阵太过得不偿失,没有必要。
“我原以为他学了个四不像,没想到他是改出了一个适应九州灵气的法阵。”谢玄嗤了一声, “倒是小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