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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的心性简单,虽然愿望不能马上实现,但一想到闻人敬给他的许诺,他的心情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他笑盈盈地晃了晃脚丫,继续啃手里的红薯。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
  闻人声醒来后,立刻就背上自己的小包袱,准备去河里抓几条小鱼晚上吃。
  家里的兔子都不吃肉,他的食物常常是闻人敬单独弄来的,闻人声很懂事,不想总是麻烦族长。
  时值盛夏,闻人声没有穿裤子,只穿了一件很长的布衫,长到能遮住膝盖,淌进河水里的时候水层恰好没了半截小腿。
  凉飕飕的,很舒服。
  闻人声把小短尾翘起来,防止它再度被弄湿,接着就迈起步子开始抓水里的小鱼。
  小鱼游得比大鱼快多了,格外难抓,闻人声废了好大的力气,整整一天都淌在水里,人都快泡发了,才终于抓住了一条。
  “抓到了!”
  鱼尾甩出一串剔透的水珠,闻人声兴奋地高举起这战利品,欢呼雀跃。
  “闻人声好厉害!”
  然而举起这条鱼的一瞬间,他的余光中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闻人声疑惑地收起小鱼,循着方才的黑影望过去,发现不远处的树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他坐在满地的落叶上,后背靠着树,已经睡着了。
  这人穿了一身墨黑色的衣袍,闻人声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扮,心里便起了好奇的心思,抬腿跨出小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个男人。
  一直走到男人的身前,他都没有醒,闻人声于是大着胆子凑近,打量起他。
  这个人的头发很黑,只有额前两缕刘海是白的,跟闻人声的发色恰好相反,他好奇地左看右看,还伸手去拽了拽这人的头发。
  这男人睡得很沉,怎么也不醒。
  “好奇怪的人。”
  闻人声嘀咕了一句,决定不再搭理他,抱着自己捞来的小鱼回了兔子洞。
  后来的几天,那个男人一直睡在那里,闻人声每次去看,他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死去了一般。
  闻人声最近读了点讲修罗恶鬼的话本,又瞧见那人穿了一身黑,下意识想到这人莫非是地府的黑无常,哪天睡醒了要来勾自己的魂魄?!
  他害怕得睡不着觉,也不敢告诉族长,夜里就把兔子族亲抱在怀里,默念着“苍玉真君会保护我的”,一直到实在困得不行了,才战战兢兢地入眠。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闻人声实在忍不住了。
  他鼓起勇气,走到那个男人睡觉的地方,远远地扔了一块石头过去,刚好砸到那个男人的手边。
  “你到底是谁!”
  他用稚嫩的声音喊道。
  意外的是,这回这个男人竟有了反应。
  他手指稍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躲在树后。
  “不要过来!”他警告这个人。
  那人没有过来,他大梦方醒一般,茫然地四下张望一圈,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吵醒他的源头——闻人声身上。
  “…………”
  在二人对视的瞬间,闻人声明显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惊异和错愕,仿佛见到自己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我不认识你,”闻人声连忙表示,“你待在这里,我每天都睡不着觉了,快点走吧。”
  那个男人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盯着闻人声,甚至还摸索着爬起身,准备朝他走过来。
  闻人声吓得尾巴耳朵都冒出来了!
  他年纪还小,一害怕就腿软,根本没力气逃跑,只能背过身捂住脸,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个人看不见自己。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闻人声带着哭腔呜咽起来。
  “不要勾走我的魂魄,我不要死,我不要离开族长……”
  他一想到死亡就觉得可怕极了,族长经常跟他说什么“身前万事皆成空”,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吃不到烤红薯,抓不到小鱼,淋不了雨,连心爱的家人都见不了面,只能一个人孤单地在世间游荡。
  闻人声不想失去家人,他越想越难过,最后差点都哭出来了。
  可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个“黑无常”始终没有勾去他的灵魂。
  听到身后响起枝叶被踩断的细碎脆响,闻人声拿开双手,紧张兮兮地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半跪在地上,跟闻人声视线齐平,眸中闪烁着悲恸的底色。
  “你怎么啦……”
  闻人声一时忘了恐惧,忍不住关心道,
  “你不开心吗?”
  那男人不说话,他分外眷恋地望着闻人声,又缓缓低下头,抱住了闻人声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
  “求求你……”
  他嗓音低沉沙哑,话语中带着痛苦,
  “回到我身边吧。”
  “我好想你……”
  闻人声僵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抱住他?
  他们是素不相识的人,虽然闻人声观察了这个人好几天,但一直都把他当作吓人的索命无常,抗拒着不敢靠近。
  他们是第一次对上目光、第一次接触,不应该像彼此敌视的天敌一样警惕吗?
  可闻人声明显能感觉到这个拥抱的情绪。
  它含着无尽的悲伤和思念,像是未亡人跨越山川湖海,天地一线,从此岸来到彼岸,只为了一瞬的重逢。
  他们认识吗?还是自己忘记了认识过他?
  闻人声愣了半晌,不知怎地,他的情绪似乎也被这个人感染,喉咙有些发涩,眼里也水涔涔的,好想要哭。
  “你别难过,”闻人声忍住眼泪,小声安慰道,“你想跟我当朋友的话,我们可以每天在这里见面。”
  “我就住在附近,这里很安全,还有山神守护我们,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住在一起,但你个子有点高,我们要搭一个新的家……”
  说到一半,闻人声心头的难过之意就愈发压抑不住,眸中的水雾蓄成水珠,差点就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或是替这个人难过些什么,只是感受到这个人的痛苦,他就发自本能地想要落泪。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这个人的头发。
  可手刚一落下,耳边就猝然响起蝶翼振翅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忽然就化作了数千只蓝蝶,在闻人声身隐形消,像一场不着痕迹的梦。
  不见了。
  “……”
  闻人声站在原处,这样瘦小的身躯孤零零地站在天地间,望着蓝蝶化作飘渺的烟飞向远山。
  “好奇怪的人,”闻人声抹抹眼睛,嘟囔道,“要交换名字才能成为朋友啊。”
  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他的名字。
  这么想着,他转过身,眼尾没有擦干净的泪水顺势从脸颊边缘淌落了下来。
  ……
  啪嗒。
  一滴血砸在枝叶上。
  和慕慢慢调整着呼吸,手背抹了一把脸侧的伤口,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因为用力过度,剑柄上的护手已经把他的掌心给磨得血肉模糊,滑腻的血甚至叫他拿不稳剑。
  “别打了,再打就要死人了!”夷方顶着一块蛇鳞做的圆盾,蹲在不远处喊道,“山神大人,你留点力气吧,别再激怒她了!”
  “没什么好留的。”
  和慕换了左手拿剑,重新抬头望向那棵快要顶破天际的巨树。
  这是司命所有法力的来源,她主掌无情道和司命宫多年,这棵“连理枝”上系着天下所有生灵的命运红线,而今却不停地抽条出新芽,往司命身上供送着法力。
  拿别人的命运去当作法力挥霍无度,实在是下作。
  和慕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闻人声还没有醒吗?”
  已经是第六天了。
  头七一过,他的魂魄就再也没有还阳的机会了。
  夜阑一边应付着夜游神,一边喊道:“已经喂下山月的解药了,还没醒!”
  一旁的山月扶着一衿香,轻声说:“解药没有问题,少侠身上的祸津已经散去,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有醒转。”
  听到这儿,和慕无声地叹了口气。
  剑招乱、气息乱、心也乱,这一场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和慕的精神渐渐陷入疲乏,身体也快达到极限了。
  这五天里他的剑一刻都没有停歇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司命和担心闻人声身上了,甚至没空去对付涌入沧州城的那些夜游神。
  好在一衿香跟夜阑等人及时出手帮忙,加之城中的妖怪接二连三地醒过来,合力反抗起那些夜游神,他们才没陷入一边倒的局面。
  司命坐在高耸入云的连理枝上,懒散地一挥手,巨树很快就抽出两道带着棘刺的枝条,冲和慕打过来。
  和慕接回骨折的手臂,咬牙后退几步,扬出两道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