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道:“我张青哥哥如何?尝听闻曹正道,他两个上南开店去了。怎的却离乡恁远?”
吴用微笑不语。吕方笑道:“怪只怪他夫妻两个,昔年十字坡上开的店子,闯出名气太大!休说山东地面,河北客人都晓,却谁敢来吃他家手里调治饭菜?故而只好迁的南些,卖些正经酒肉过活。”宋江道:“休只听他混说。靖康难起,张青夫妻两个亦关了店,北上共赴国难。现今归在柴大官人山寨。”
武松微微一笑,道:“不剥过路客商了?”
吕方摇着头道:“人肉贱于猪羊。剥甚客商!不是划算买卖了。”
吴用道:“你等俱不知就里。如今市井流传一句话道:‘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当今最合算事业,是来天子行在处,做些南渡衣冠生意,却不比我等要杀人放火,才谋求得一官半职,这样艰辛。”
众人大笑。再说起旁人消息,河朔柴进马扩,山东关胜杨志,庐州卢俊义燕青,应天林冲花荣,润州李逵。行军一日又半,尚来不及将一百单八人消息尽都说过一遍,却已来在扬州城外了。
宋江下令在蜀岗驻下军马。安营已定,众头领便都上在平山堂来歇马。赵怀安来辞宋江武松,道:“救援之恩,不能备谢。”拜将下去。宋江急趋搀扶,道:“将军休拜。日后尽忠报国,你我尚有并肩之时。”
赵怀安起身,向武松望来。道:“此去不远,路上你珍重罢。”
武松颔首道:“我去时,对他们说见过你。说你都好。”
赵怀安点一点头,道:“两根簪子,都还与你了。”转身下山去了。众人立在堂前,但见山峦如黛,湖水如玉,一派远山来与此堂平景色,日头向西沉落。看夕阳下赵怀安率了残部,投扬州城中去了。
宋江对武松道:“明日你也好动身上路,休再同我们耽搁。”
武松道:“我一早动身。”
宋江道:“你不怨我?”
武松道:“我怎的怨哥哥?”
宋江道:“是我要招安,才教你同家人生离,又失却一条臂膀。当年提起招安话语时,你是第一个不愿意的。倘若早些儿依从了兄弟时,恐怕也不至作成今日局面,教你骨肉离分,不得团聚这么些年。”
武松道:“我还道哥哥是个精细的人,却原来忒没计较了。”
宋江错愕,道:“我怎生缺少计较?”
武松道:“你道不招安时,我同她就有个善终么?梁山就有活路么?金人便不来犯境了么?忒也痴人说梦了!”
众人俱沉默下来。看看日头,便已西沉,将宋江一身绯红战袍映作血红。吴用拿话岔开,道:“兄长这一身袍子,倒好颜色。”
宋江低头看了一看,道:“此是武大嫂昔年手内针线。舍不得换却,便总穿着。只是再无人补它了。”
忽闻一声凄厉长唳。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轮红日,正向西边群山沉没。天地苍茫,山峦起伏,一头苍鹰伸展翅膀,沐了余晖,天空下一圈圈盘旋。
宋江道:“今夜不醉不归。”命人置酒。是夜,众人都吃多了酒,大醉一场。将从前人事,谈了一宿,时而大笑,时而嗟叹。次日武松起个大早,来辞众人。
宋江命人整治壮行水酒,托出一盘金银。道:“兄弟如今是养家的人了。若不取时,定是嫌少。”
武松拜受了。问:“哥哥往何处去?”
宋江道:“去扬州觐见毕,再回楚州。”
武松道:“我来时尝从楚州过。瞧见南门外好个去处,似昔年梁山。”
宋江道:“此是蓼儿洼。昔年承平时节,公事之暇,常同了吴学究出郭,就到那里游玩。”
武松道:“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我早先也只道招安后,世间再无水泊梁山。却谁知梁山散后,却处处尽是梁山。”
宋江看着他笑了。点头道:“不错,有人在处,便是梁山。”
回顾吴用吕方道:“今后我战死时,你等便把我葬在蓼儿洼,也好阴魂与弟兄们相聚。”
吴用道:“兄长休说恁般话语,忒不吉了。”
宋江道:“怎的不吉?你我也诸般经历过,早该把生死看得淡了。先前我也只道归顺朝廷,做一番事业,便可洗净了罪孽,青史留名,给弟兄们谋一条正路,博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如今看来,青史里有我等姓名也罢,无我等姓名也罢,留个忠义名声也罢,说我等是乱臣贼子也罢;世人说我是孝义宋三郎也罢,说我使弟兄们鲜血染红官袍也罢,有些事总要去做。便拼了这条性命,总不放金人过河罢了。”
武松道:“哥哥珍重。”饮过三杯水酒,向宋江等人下了四拜。众人就在林边,洒泪而别。
武松辞了宋江众人。离了扬州地面,折向南行。过了长江,景象便自不同,官道上车马渐稠,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口中言语,亦渐带了苏杭口音。
他择路大步行去。白日里只顾赶路,冬寒料峭,他却走出浑身汗来。沿路只是一个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却也不晓餐了些甚么,饮了些甚么,食不知味而已。卖茶酒的人看他行状,道一声:“师父赶路辛苦。”
武松应声:“家去。”
眼看姑苏渐近,他脚步反倒放得缓了。走的浑身发热,河边蹲身掬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纹平静处,映出个陌生行者倒影。武松低头看时,风尘仆仆,一身直裰,诸般垢腻污秽。
摸一把脸,道:“就这般去时,须吃她怪责。”翻检行囊时,却再无整洁齐楚衣裳可换了。
他不再走。码头寻家脚店歇宿,使人剃须栉发,教店家浆洗缝补内外衣裳。休整两日,作价雇一只船,沿了水路,向姑苏去。
艄公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丈,便止通当地言语,来同武松攀话时,两个鸡同鸭讲。遂也不再搭话,只管摇橹,一面驾船,一面唱起吴地船歌。桨声欸乃,声声都是情怯,都是催促。
白日里,武松独坐船头,观看吴女浣纱,渔户撒网,两岸风景夹江过去。夜来铺开一床絮被,就在船舱内宿歇。床铺发出潮湿陈旧棉絮气味,听见艄公鼾声,船底汩汩水声呢喃,是江南水乡,不复是梁山湖泊,六合涛声了。头枕了江流,他记起有人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
他睡在船底,在江声中,做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梦见老虎。梦见哥哥。梦见一个妇人。梦见漫天大雪,碎琼乱玉;梦见口噙刀子,去斡开一个火热胸脯。他梦见独自长街上行走,寒冷的当不得。有人在身后,极执着的,一声声唤他名字。回过头来,风雪尽头立着一个孩子,看不清面目,似他素未谋面的亲人,也似孩提时代,那个走街串巷,叱猫斗狗的自己。
武松道:“叫我怎的?”那孩儿道:“是时候了。”武松道:“甚么时候?”那孩儿道:“是时候归去。”
惊醒时节,船舱内寒气侵人。却原来是老艄公在舱外声声相唤:“客官!客官!”弯了腰对他说话,同一句话,反反复复,却怎的也听不明白。抬头望见江天一色,放眼皆白,大雪落了满江。
武松听了半日,才明白那艄公翻来覆去,说的是姑苏城已然在望。也不披衣,翻将起来,扒着船篷望时,远远望见城郭轮廓,寒山寺塔影,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
那雪落得却紧。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天色冷得紧切。他不觉冷,但觉胸口火热,是一团揣了数年的死火,不知甚么时候又重新燃了起来,烧灼着胸膛。
他分付老人:“就在这里下船。”好容易说得明白,就在水门内弃船登岸,付了舟资。循着赵怀安指引,向店家行人打听时,都道:“过了乌鹊桥,向东走在滚绣坊。坊里右手边第四条巷,最里弄人家便是。”
乌鹊桥上已然落满大雪。武松冲风冒雪,一步步的,走过桥去。踏着那满地乱琼碎玉,向东走在滚绣坊。
他的心在心口跳着。默数见第四条巷弄,走至尽头,便望见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门半掩。门口去年春联蜡红半褪,剥落大半,尚不及换了新的。
武松将院门推开。他望见一排三间北屋,乌瓦白墙,房屋给江南烟雨浸润得敝旧。新糊雪样窗纸,挂着靛蓝夹棉冷帘。墙根下整整齐齐,贴墙堆垛木柴,东侧烟囱内炊烟袅袅。正院内一棵腊梅正开,暗香浮动,一株山茶花,枝叶蜡绿,雪中花朵作深红色,花丛旁一座白石碾子,积了一层粉样晶莹雪粒。一个孩儿,穿件杏红衲袄,石青夹袴,一身衣衫不怎的新,却洁净熨帖,背对了他,蹲在院内葡萄架下,正自使一把小铲子铲雪作耍。
武松立在门口。万水千山,走拢这里,他却忽的觉出双腿发软,有一些迈不开脚步。正待出声,忽而门帘一掀,走出一只黄狗,看着武松叫。
屋内一个妇人声气,道:“这畜生!无事又乱咬作甚?吓煞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