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伯和二伯带兵奔袭时,遭到了突厥可汗亲率的主力埋伏,你二伯力战不敌,被突厥俘虏,你大伯他被一箭射中心口,当时便已没了气息……”
蓦地,萧岐玉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漠北平原上,血流成河,萧衡跪在血泊中,心口被无数箭矢贯穿,嘴唇翕动,告诉他:“别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萧岐玉的拳头在孝服袖口中猛然紧握,骨节突起,泛出青白之色。
“老七。”
萧衡声音沙哑,转头望向萧岐玉,原本俊朗的面容蒙上一层灰尘之色:“一起来为大伯诵经消业吧。”
萧岐玉微抬眼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阴翳,他开口:“业障可消,国仇家恨,如何能消。”
萧衡一怔:“你说什么?”
萧岐玉打断他的话,直直看他:“三哥,漠北,你非去不可么?”
萧衡被他眼底的凄厉之色震住,隐约感到不对,正欲张口询问,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婆子小厮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地大喊:“不好了!走水了!烧纸钱的火星子被风卷到前院,把,把七郎君的书房给点了!”
前书房,走水。
萧岐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
“崔楹!”
他厉喝一声,起身撞开人群,朝着书房狂奔而去。
夜风吹上两把,火势便已滔天,房屋上空一片通红,黑烟滚滚腾起。
翠锦被两个婆子缚住了手脚,烟呛得眼泪直流,嘶声朝着火光喊:“姑娘!您快出来啊!姑娘!”
书房内,崔楹被浓烟呛得头晕目眩,视线模糊。
她强忍着不适,扑到书案前,手忙脚乱地将萧岐玉亲手所绘的漠北地形图抓起来,胡乱塞进袖中,本想赶紧离去,脚步迈出以后,不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去,手朝书架上摸索而去。
简牍被火舌席卷,犹如火炭烫手,崔楹却不敢犹豫,动作极快地翻动一卷卷简牍,最终在最上层的书架上找到了那卷二伯萧元朔亲自写下注解的兵法古籍。
崔楹刚将古籍抓在手里,剧烈的烟气便吸入肺腑,她眼前发黑,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意识涣散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被牢牢抱起,落入一个坚实无比的怀抱。
萧岐玉的声音嘶哑焦灼:“崔楹你清醒一点!你听我说话!”
崔楹被烟呛得说不出话,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只能发出简短模糊的声音。
萧岐玉不再犹豫,袖口掩住她的口鼻,转身便朝摇摇欲坠的门口冲去:“我现在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你,崔楹!”
热浪扑背,有截房梁不堪重负轰隆砸下,正砸在萧岐玉的脊背上,但他未有丝毫停歇,迎着漫天火星,一鼓作气跃出房门。
终于冲出火场,夜风一吹,崔楹的咳嗽稍稍平复,仰起沾满烟灰的脸,气若游丝:“萧岐玉,你又救了我一次……”
萧岐玉的胸口大起大伏,心跳如擂鼓,闻言猛地低头看她,眼底猩红一片,翻江倒海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生平第一次,对着崔楹厉声大吼:“我是在救你吗!”
“我是在救我自己!”
“崔楹!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活得下去吗!”
火光在他们身后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炽热的鲜红,也映亮了萧岐玉的脸。
俊美的少年玉面蒙尘,发丝在火光中猎猎飞舞,眼底是滔天翻涌的痛意,眼睫剧烈颤抖,咬牙切齿。
有一滴泪自他猩红的眼眶滑落,还未坠下,便被火焰蒸腾的热气瞬间烤干,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湿痕。
崔楹被他前所未有的激烈模样震住,愣愣地看着他,连解释都忘了。
她或许是应该感到委屈的,毕竟她也不想让自己深陷险境,她只是没想到火焰烧灼的烟气远比张牙舞爪的火光要可怕,吸一口便能要人命,她可以为自己辩护,她有本领为自己辩护。
可崔楹顾不上了。
一种更为强烈汹涌的情绪在她心头翻涌腾起,身躯控制不住地酥麻颤栗,她定定看着萧岐玉崩溃失控的模样,声音小小的,哽咽道:“萧岐玉,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喜欢得要命呢。”
“我就是喜欢你!”
萧岐玉浑身发着抖,火光映入他漆黑的眼瞳,积攒无数个日夜的情愫一朝喷薄而出,逼得他在火焰燃烧声中咆哮: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崔楹!我喜欢你!”
第133章 珍爱
崔楹伤得不重,只是手被烤热的简牍烫得不轻,掌心几乎被燎去一层皮,御医给她涂抹了秘制的药膏,缠上纱布,其余便等伤口长好。
萧岐玉的右肩被坠落的房梁重重砸过,淤青紫黑一片,好在筋骨无碍,也只待慢慢消去瘀血。
翌日清晨,惠风和畅,天气晴朗,若非侯府上空仍萦绕着浓郁的烟熏火燎气,任谁都难以想象,昨夜竟发生如此惊险之事。
崔楹老实卧榻休养,两只手因被纱布缠绕太多,肿成两只白胖的馒头。
萧岐玉坐在榻边,手里端着碗温热的清粥,一勺一勺,轻轻吹过粥面,递到崔楹唇边。
“张嘴。”他命令,语气不善。
崔楹张口含住,乖乖咽下,温热的粥滑入喉间,暖意蔓延,不经意间,嘴角便沾了一点粥渍。
萧岐玉抬手为她拭去,极为细致温柔的动作,与昨夜火光中那副暴烈绝望的模样判若两人。
崔楹头昏了整宿,此刻才回归几分清醒,眨了下眼,长睫如蝶翼抖动,轻声道:“昨日我害得全家人心惊胆战,祖母没有怪我吧?”
“没有。”萧岐玉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给她,“祖母怪我。”
崔楹抬眼看他:“怪你?怪你什么?”
萧岐玉等她将粥含住咽下,才不咸不淡地道:“怪我吼你。”
崔楹不由地低下脸,声音闷闷的:“话说回来,你当时是挺凶的。”
萧岐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好意思怪我凶?着了火,别人逃命都来不及,你往里面冲什么?x就为了那张漠北地图和兵法古籍?”
崔楹道:“地图是你亲手绘制的地图,古籍是二伯送你的古籍,上面还有他的亲笔注解,都是你的珍爱之物。”
“崔楹——”萧岐玉冷声打断她的话,凤眸中凝聚怒火,双瞳灼灼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所珍爱,唯你而已。”
一句话,瞬间让崔楹回到了昨夜的灼灼烈火中,萧岐玉猩红的眼,流出眼眶的一滴泪,还有那句凶狠咆哮出来的,石破天惊的:“我就是喜欢你!”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崔楹!我喜欢你!”
崔楹瞬间红透了脸,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卷翘的长睫低垂下去,盯着被裹成胖馒头的两只手出神。
而萧岐玉说完话,神情有同样的闪躲,目光落在手里的粥碗上,勺子在里面搅动,耳后悄然攀升一抹绯红。
沉默蔓延,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压住了两道怦然剧烈的心跳声。
两个睡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人,赤裸相对尚且面不改色,此刻却各自有些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崔楹摆弄着两只“白馒头”,小声嘀咕:“那我昨晚是白冒那个险了?弄半天都没人领情。”
“谁说的。”
萧岐玉抬眸看她,目光已恢复历来的冷静,郑重其事道:“你救出来的地图上标注了十几种漠北行军路线与地势要害,兵书上的注解是二伯多年实战心血,若能结合二者,用于实战当中,纵不敢说大获全胜,也必定能为作战指明方向,减免不必要的伤亡。”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崔楹,你昨晚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可还没等到崔楹激动,萧岐玉便一瓢冷水泼下:“但若再有下次,我绝不希望你以身犯险。”
他低头吹温一勺粥,声音蓦然轻了许多,甚至流露明显的脆弱:“你就当是可怜我吧。”
“再来一次,让我看见你濒死的样子,我承受不住。”
最后几个字分明轻若羽毛,落入崔楹耳中,却好似在她心上重重一敲,震得她心口酥麻,鼻尖微微发酸。
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她别开脸,吸了下鼻子:“你刚刚说若结合策略用于实战,即便不能大获全胜,也能减少伤亡,漠北的战事,你可是有了什么见解?”
萧岐玉盯着她还在通红的耳朵尖,勺子一递,凤眸微眯:“把粥喝完,我讲给你听。”
……
饭后,栖云馆支起立架,诺大的漠北地图高挂其上,复杂地形如人体经脉蜿蜒交错。
“突厥料我军新丧主帅,必定要么急于复仇,要么士气畏缩。”
萧岐玉手指地图,斩钉截铁:“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依托险要地势,避开敌军主力,寻其粮草囤积,马匹饮水之处,烧粮污水,断其后路,且阿史那博克图阴险狡诈,狡诈者必多疑,兵者诡道,既然他能用王家挑拨我朝内部,为何我们就不能散播流言?言其内部有人暗通我朝,即便不让他相信,也足以令他起疑,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决策时疑神疑鬼,错失良机。”
崔楹听得入神,连手上的伤都显得不那么疼了,她看着萧岐玉专注的侧颜,只觉得阳光铺天盖地潜入床,一股脑照耀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从头到脚,无一处不闪闪发光。
“待其前线久攻不下,锐气渐失,后方补给不继,人心浮动,内部因流言而互相猜忌,便是我军发动总攻之时,此战不在攻城略地,而在歼灭其王庭精锐,若能达成,即便阿史那博克图不死,突厥诸部也必陷入争权内乱,至少十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南侵。”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萧岐玉双眸发亮,意气风发,仿佛亲临战场。
“好!”
崔楹激动得拍了下手,下一刻便疼得小脸皱成一团,萧岐玉连忙看她伤势,见有血水渗出,连忙取出伤药纱布,重新为她包扎。
“我不要你帮我弄,”崔楹疼得直吸凉气,眼角的泪花都出来了,“你手重,疼,我要御医!”
“御医从宫里过来也需要时间。”萧岐玉抛下冷冷一句,动作也没有停,但轻柔了许多,显然有所顾忌。
崔楹仍是怕:“那我就回家过几天,等养好了再回来,你别动我!”
萧岐玉眼睫不抬,说话的工夫便已将纱布拆开:“我和你一起回。”
崔楹顿时火了:“我去哪你去哪,你黏我身上了?”
“看不见你,我不放心,”萧岐玉道,“有了这次教训,我绝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下半辈子,你去哪,我跟到哪。”
……
崔楹最终也没有回成国公府,并非因为萧岐玉太过黏人,而是因为次日便是萧衡出征的日子,她要留下送行。
日落时分,萧姝又来找崔楹哭了一场,她的伤心事太多,但这侯府没有不伤心的人,找谁寻求安慰都是打扰,能依偎的唯有崔楹。
萧姝舍不得兄长,牵挂父亲,还不想嫁人,十六岁的姑娘肝肠寸断,度日如年。
送走萧姝以后,日头已全然落下,院落里的梧桐树被风吹拂,窸窣落下许多翠绿,飘在池塘水面,无依无靠地随波逐流。
崔楹坐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悬挂枝头的海棠果,问萧岐玉:“随三哥出征的主将,是朝中哪位大人?”
萧岐玉正在将地图收纳整齐,回答她:“老熟人,陈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