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血液病?”李春娟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抱住儿子,“医生,您别吓我!什么血液病?严重吗?”
刘医生很冷静地说:“先别自己吓自己,检查了才能确定。现在就去抽血,结果出来得快。这样,你们跟我来办公室吧。”
说完,他对林蓉点了点头,算是暂时化解了这场冲突,然后便领着那慌了神的一家三口匆匆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临走前,王富贵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蓉一眼,撂下话:“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吵闹的楼梯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楚砚溪和陆哲走上前去。
林蓉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一家三口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楚砚溪和陆哲的心上:
“可怜我的小斌,投错了胎啊!人家孩子磕碰一下,爹妈就如临大敌,恨不得把医院翻过来检查。可是我的小斌,得了这么重的病,打针吃药受尽折磨,我们却连药费都交不起。小斌,你投错了胎,投错了胎啊……”
楚砚溪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世间的不公,就像这医院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一样,无处不在,刺鼻而又真实。
她可以尽力帮助林蓉渡过眼前的难关,但她能消除底层民众普遍面临的医疗重压吗?能改变这种因为经济地位不同而天差地别的境遇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陆哲轻轻拍了拍楚砚溪的肩膀,低声道:“别想太多,我们尽力做好能做的。对于林姐来说,我们现在提供的切实帮助,比任何空泛的道理都重要。”
他虽然这样劝慰着,但看着林蓉那失魂落魄、被命运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神情,心中也同样涌起一股挫败感。阻止悲剧发生固然重要,但如何真正赋予这些在困境中挣扎的人以希望和力量,是一个更漫长也更艰难的课题。
现在不是悲观的时候,林蓉还需要帮助呢。楚砚溪压下心中波澜,对林蓉柔声道:“林姐,别管他们了,小斌还等着你呢。费用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至少眼下不用担心停药。后续的治疗,我们一起商量,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林蓉机械地点了点头,跟在楚砚溪和陆哲身后,脚步虚浮地走回病房。
交完费后,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安顿好林蓉,楚砚溪和陆哲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低声商议。
楚砚溪眉头紧锁:“两万六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后续的治疗费用依然是天文数字。只靠我们两个人,力量不够。”
陆哲沉吟片刻:“我查过了,2005年这个时候,虽然有一些慈善基金会的萌芽,但申请流程复杂,审批周期长,对于小斌这种急需用钱的情况,远水难救近火。我在想,或许可以复刻一下上次穿越的经验,先通过新闻报道的方式吸引民众关注,获得一定捐款解决燃眉之急,然后我们再创业赚钱……”
楚砚溪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可以试试。募捐到的钱款数额不能确定,创业也不是马上就能赚到钱。还记不记得我们在98年开的破茧培训公司?如果这个世界是上次的延续,咱们可以找找阮小芬……”
陆哲眼睛一亮:“对啊,这是个好办法。”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上个穿越世界的亲人,陆哲与楚砚溪眼中都有了一丝小兴奋。
他们并没有留意到,那个叫金宝的胖小子,在经过一系列紧急检查后,结合其症状以及血常规的异常,高度怀疑白血病,紧急安排骨髓穿刺。在王富贵的坚持以及金钱的力量之下,金宝住进了特护病房,就在小斌病房的斜对面。
于是,在这层充斥着消毒水味、病痛与希望并存的血液科病房,两个命运迥异的孩子成了邻居。
金宝住院后,俨然成了小霸王。他本来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现在生病后父母更是对他有求必应,各种玩具、零食堆满了病房。相比之下,小斌住的那个三人间的病房则显得格外冷清朴素。
小斌因为乖巧、懂事、长得又清秀,加上化疗带来的脆弱感,格外惹人怜爱。护士们都很喜欢他,巡房时总会多逗留一会儿,摸摸他的头,夸他勇敢,有时还会给他带点小糖果或者画册。
这却引来了金宝的嫉妒。他觉得自己才是应该被众星捧月的那个,凭什么那个瘦得像豆芽菜、头发都快掉光的小病号更受欢迎?
于是,金宝开始处处与小斌作对。
有时,趁大人不注意,金宝会溜到小斌病房门口,故意炫耀自己的新玩具和零食,还做鬼脸气小斌。小斌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小人书。
有一次,走廊上相遇,金宝故意撞了一下小斌,差点把小斌撞倒。小斌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却没有吭声,只是抿紧了嘴唇。
还有一次,金宝甚至偷偷把小斌妈妈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拿走了,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又扔回了小斌的床上。
小斌把这些委屈都默默咽回了肚子里。当林蓉发现苹果被咬过,疑惑地问起时,小斌只是摇摇头,轻声说:“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弄脏的,妈妈,没关系,我不吃就好了。”
小斌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深知母亲已经承受了太多,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任何一点小事,给母亲增添一丝一毫的烦恼和负担。他选择用沉默来保护已经不堪重负的母亲。
几天后,刘医生找林蓉进行了一次深入的病情沟通。在医生办公室,刘医生拿出了一份新的治疗方案建议。
“林女士,小斌目前进行的化疗是标准诱导缓解方案,效果是有的,但考虑到孩子的具体情况和长远预后,我想和您探讨一下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骨髓移植的可能性。”刘医生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蓉听到“移植”两个字,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医生,移植……是不是做了移植,小斌的病就能根治了?”
刘医生谨慎地回答:“造血干细胞移植是目前可能根治某些类型白血病的方法,但也不是百分之百成功。它本身风险很高,包括移植前的清髓化疗、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感染等,都可能是致命的难关。而且,前提是能找到合适的配型。”
“配型?什么配型?用我的!用我的!”林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是他妈妈,我的肯定行!”
刘医生点点头:“直系亲属之间进行配型是首选,相合的概率相对较高。我们需要先为您和您儿子做一下hla配型检查。如果配型成功,可以考虑进行亲缘间的移植。”
希望的光芒在林蓉眼中闪烁,她立刻在同意书上签了字,迫不及待地进行了抽血配型。
等待结果的两天,对林蓉来说,是希望与焦虑交织的煎熬。她无数次祈祷,希望自己的骨髓能救儿子。
然而,命运再次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配型结果出来了——不匹配。
刘医生委婉地告知了这个结果:“林女士,很遗憾,您和您儿子的hla配型点位数不符合移植要求。亲缘间不匹配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那一刻,林蓉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她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医生后面的话。
“现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中华骨髓库,寻找非亲缘的匹配供者。但这需要时间,而且能否找到完全匹配的,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另外……”
说到这里,了解林蓉家庭情况的刘医生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移植的费用非常高昂。主要包括寻找配型的费用、移植手术本身、术后长期的抗排异和抗感染治疗等。根据目前的估算,整个流程下来,至少需要准备三十到五十万元人民币,这还只是基础估算,如果出现严重并发症,费用会更高。”
三十到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更沉重的大山,压垮了林蓉最后的神经。原本的两万多欠款已经让她走投无路,若不是陆哲、楚砚溪帮助,她连死的心都有。如今这几十万的巨额费用,以及骨髓配型失败的打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不匹配”、“三十到五十万”……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此时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显孤寂。
突然,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然后,抬起手,狠狠地抽向自己的脸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回荡。
“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她低声咒骂着自己,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自责的泪水。
接着,又是更重的一巴掌!
“为什么是我的身体不中用!为什么不能救小斌!我算什么母亲!”
她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自己,仿佛想用**的疼痛来麻痹内心的巨大痛苦和无力感。脸很快红肿起来,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无法拯救儿子的巨大悲恸和自我憎恨之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斜对面那间单人病房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刚刚因为闹着要出院而被父母训斥了几句、正赌气的金宝,恰好透过门缝,看到了林蓉状若疯狂地自掴的一幕,吓得他瞪大了眼睛,赶紧缩回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个他平时看不起的、穷酸阿姨的疯狂举动,给他被宠坏的心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与此同时,楚砚溪和陆哲正从楼梯间走上来,恰好将林蓉失控自残的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心头巨震,立刻快步冲了上去。
“林姐!别这样!”楚砚溪一把抓住林蓉再次扬起的手腕,声音带着急切和心痛。
陆哲也拦在她面前,沉声道:“林姐,事情还没到绝路,会有办法的!”
林蓉抬起泪眼婆娑、红肿的脸,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绝望地摇头,声音嘶哑:“没办法了,连我的骨髓都没用。那么多钱……我的小斌,该怎么办啊!!”
陆哲温声道:“我找了省报的记者,他们对您和小斌的遭遇很同情,打算写一篇报道,呼吁社会大众的关注。”
楚砚溪紧紧握住林蓉那双冰凉颤抖的手:“我正在与慈善机构、爱心企业接洽,一定能争取到更多捐助。”
林蓉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明明很陌生、却无比热心的年轻人,一时之间悲从心起:“我,我欠你们太多了,还不起,还不起啊……”
第43章 对照组 如果她有钱……
林蓉颤抖着手, 从怀里摸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楚砚溪面前。纸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今欠楚砚溪、陆哲两位恩人人民币26000元整(贰万陆仟元整), 用于我儿子林晓斌的医疗费用。此款我一定尽全力偿还,偿还日期为x年x月x日, 立此为据。”
下面是她的签名、日期,还用红色印泥按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楚领导,陆老师, ”林蓉的眼眶还红肿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底层劳动妇女特有的、近乎执拗的坚持和尊严,“这钱,是救命的钱,我林蓉记在心里, 一辈子感激。但你们赚钱也不容易, 这钱我不能白拿,欠条你们收好。你们放心,我林蓉是个有骨气的人,不管小斌的病能不能治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钱,我一定还!砸锅卖铁、做牛做马也还!”
楚砚溪看着那张薄薄的的欠条, 心中感慨万千。
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在绝境中, 有人崩溃,有人扭曲,也有人像林蓉这样,即使被逼到墙角, 依然挣扎着要维持那份最基本的体面和尊严——不白受恩惠。这份要强,或许正是支撑她走到现在的精神动力之一。
楚砚溪没有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欠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林姐,欠条我收下了。您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现在什么都别想,专心照顾好小斌,配合治疗。后续治疗费用,交给我们来想办法。”
陆哲也温声道:“对,林姐,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重好自己,当好小斌的后盾。其他的,有我们,也有社会上越来越多的好心人。记者明天就来,企业捐款也会第一时间打到社区账户,指定小斌治疗费用专用。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蓉的嘴唇哆嗦着,又想道谢,却被楚砚溪轻轻按住肩膀:“什么都别说了,林姐。去陪小斌吧,他醒了看不见您该着急了。”
看着林蓉抹着眼泪、脚步却比之前稳了一些地走回病房,楚砚溪和陆哲对视一眼,默默转身离开了住院部大楼。
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与迷雾。他们并没有立刻去筹划接下来的募捐或采访事宜,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心公园。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良久,陆哲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砚溪,你发现了吗?这个世界……好像把我们存在的痕迹抹掉了。”
楚砚溪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几日,在竭力为林蓉奔走的同时,他们去了一趟记忆中的北方工业小城。然而,那里根本没有红星纺织厂的存在。
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熟悉的家属院筒子楼,没有机修车间门口那棵老槐树。他们凭着记忆找到的方位,是一片九十年代末兴建、如今已略显陈旧但规模不小的轻纺批发市场。询问周边的老人,都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大型国营纺织厂,倒是有过几个效益不好的小织布社,早就在改制中消失了。
他们尝试寻找楚建国、王桂芳,户籍系统里没有符合年龄和大概经历的有效信息,仿佛这两个人从未存在过。陆哲的父母、弟弟,同样杳无踪迹。
而阮小芬,这个在上个世界被他们从悬崖边拉回、后来成为“破茧”得力助手的女孩,同样一无所获。问及“破茧职业技能培训中心”,当地人更是一脸茫然。
曾经倾注了心血、改变了包括沈静在内许多人命运、也让他们自己获得巨大成就感与情感联结的破茧事业,连同其孕育的土壤——那个充满阵痛与希望的1998年红星厂,就像阳光下蒸发的水渍,没有在这个2005年的时空留下任何可循的痕迹。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失落,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和荒谬。
他们一度以为,每一次穿越虽然时间地点不同,但或许是在同一个“世界线”上跳跃,每一次干预都可能留下涟漪。
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楚砚溪望着远处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声音有些飘忽:“也许,我们之前的理解有误。我们以为穿进的是一本完整的、时间线有延续的《破茧》纪实文学。但或许,‘纪实’与‘小说’的部分,本身就是交错甚至……分层的。”
陆哲看向她,眉头紧锁:“是啊,你说我们穿进了一本纪实小说《破茧》。纪实,意味着书中记录的一些人物和事件,在现实中有原型,是真实存在的。比如,你的父母,我的父母。”
楚砚溪的思维快速运转,眼神逐渐清晰起来:“对!这本书虽然纪实,但也是一本小说。小说的意思,意味着这些真实案例,经过了文学加工,甚至,某些人物、某些地址、某些桥段都是虚构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近期调查的结果
楚同裕依然在江城市公安局工作,已是一位沉稳干练的刑侦支队长。苏晚晴,仍是江城师范大学的老师,气质温婉,备受学生尊敬。他们的女儿楚砚溪已经上小学二年级,小姑娘笑容明朗,看不出丝毫阴霾。
而最让他们震撼的,是沈静。
沈静如今是“静安家政服务公司”的负责人。公司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口碑很好。照片上的她,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眼神明亮自信,谈吐从容,与记忆中那个在陆佑坤拳脚下瑟瑟发抖的柔弱女子判若两人。
她离婚了,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儿子陆哲陆哲很听话,成绩优秀,一放学就背着书包到母亲的公司里,认认真真地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