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犯不上为此人生气伤身。”郁时清也拦了一下。
这到底是叶藏星四哥,他已传了消息给叶藏星,别雍王被救出来时没事,一转眼就被气得吐血了,那等叶藏星到了,他可不好解释。
“此人油盐不进,无非是执拗自己所知才是真相,”郁时清道,“可真相究竟如何,却不是他说了算的。真正被奸人蒙蔽、利用,还替人数钱的蠢货是他自己,他只是不愿接受罢了。”
“胡扯……你有什么证据!”前世龙然嘴都被打歪了,但脖子仍高高梗了起来。
在见到前世龙然前,即使同阿福聊过,亦从雍王妃处知晓许多,郁时清也仍还有一些不通的关节,但现在,他已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
“我没有什么证据,只有一个故事。”郁时清道。
前世龙然讥嘲冷笑:“哈哈,故事?骗人的把戏!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郁时清恍若未闻,径自道:“故事讲的是一个未来之人,不知是何缘由,魂魄来到了一个古朝,附身了一位王爷。
“他作为后世之人,曾研读这个朝代的历史,对这位王爷甚是崇拜、喜爱,他认为王爷才该是下一任帝王,而非他看不顺眼的六皇子。但起初,他或许是不想,也或许是不能,来做出什么改变,于是只能在王爷的身体内时而沉睡,时而醒来观看王爷所经历的一些事。
“在他眼中,他只能看到,王爷与亲弟背道而驰,王爷身体每况愈下,郁郁前往岑州就藩,王妃熬毒为药,愁眉不展……
“却不知道,王爷已隐约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开始提防,甚至不惜为此完全放弃皇位,并与亲弟疏远。
“也不知道,王爷的身体本就不好,天喜十年妖后之乱后,宫廷中诞生的第一位皇子,便是王爷。当时当今清理了公正许久,可依旧似有遗害,令王爷早产,底子虚薄,心脑皆有损伤,‘补神汤’乃宫廷秘方,延传医圣,集毒为药,是最能延寿的神方。
“只是,再好的神方,再好的调养,也架不住内有‘贼空’……”
前世龙然的声音不知何时,渐渐息了。
他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而郁时清的下一句话,便直接点破了这雾障。
“你引导龙然,带王爷身躯来此,应当便是清楚一件事吧?”郁时清不容前世龙然躲避,垂眸直视着他的眼睛,“王爷的身躯牵连魂魄,只要身有损,身愈弱,那么王爷的魂魄便亦会变虚,如此,王爷体内那个龙然便可长时间出来,你也有机会,趁虚而入,进入王爷体内,对也不对?”
前世龙然目光僵住。
“进入王爷体内?”一旁的赵卫将惊愕,忙在雍王身前拦了一拦,“这、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物!”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我只是重生醒来时,不知为何被从叶博阳体内挤了出去,到了这具身体内,我早晚还要回去!”前世龙然闻言大叫。
“竟还妄想附身王爷,不知死活!”暗卫冷声,一把压住前世龙然的脑袋。
“不管是喝那汤药,还是放血,说是阵法仪式,其实都是为了让王爷身体虚弱下来,对吧?”郁时清道,“但如此是否能够回去,你应当也只是猜测,并不知晓。”
“一定、一定能!一定能!”前世龙然似乎十分相信。
郁时清没再就此废话,继续道:“你知道王爷身体虚弱,你便会出来更久,那你应当也知道,你便是那‘内贼’吧?”
“什、什么?”
“王爷本就先天虚弱,靠‘补神汤’调养,后又多一魂魄,一身养两魂,再如何厉害的神方,也补不了如此缺损。王爷十几二十岁一过,不再是阳气最旺的鼎盛之年,头疾日渐频繁,身子也逐渐虚弱,你从未想过是因为你……”
“不、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前世龙然陡然瞪大双眼,“我亲眼看到了,那就是毒,荣大夫……”
“荣大夫?一个毒害我儿女之人,信他不如去死!”雍王怒道。
前世龙然一怔,似是没懂什么毒害儿女。
郁时清适时道:“妖后乱党已有预知之人,此神人,天下有一个便好了,又怎么能容得下第二个?荣大夫没有告诉你吗?他发觉了小郡主的不对,直接动手下了毒。”
“不可能!”前世龙然反驳得不假思索。
“没有什么不可能,”郁时清开口,眸光渐厉,“上一世,你对许多事一知半解,看了三两眼,便自认自己才是真理,到了岑州后,不知是自己害得王爷身体每况愈下,疑神疑鬼。
“见王妃遵医嘱调药量,你便怀疑王妃,夺其权,冷待数月。
“你一个太医都不信,非要广寻名医,结果寻来了妖后乱党,也就那般轻信,荣大夫说什么便是什么,‘补神汤’不再喝,兀自吃起荣大夫的药,谁来劝都只有冷淡与贬谪。
“你感觉身体越来越好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真正的雍王却不怎么出现了,你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或许不知道,总之,你不太在意了,你被荣大夫与其身后的妖后乱党彻底蒙蔽了,裹挟了。
“你欲要报仇,欲要造反。
“小世子试图阻止,日夜长跪不起,被你以不孝之名关了起来。王妃与小郡主也似乎发现了什么,你便也把她关了起来,还趁机下药,毒疯了她……”
“我没有下药,是那女人自己想不开!我只是关关她,朋友妻不可欺,我拿叶博阳当兄弟,连碰都不会碰她,又怎么会害她!”前世龙然愤怒辩驳。
“阿福亲眼所见,你让人拿了药,去喂王妃……”
“那是荣大夫说赵容风寒了,我……”前世龙然说到半途一顿,荣大夫,这怎么也是荣大夫?他的心一下跳得极快。
难道、难道他真的……不,不可能!
就算荣大夫骗了他,可梁先生也不会……他们两个不合,虽同为梁党,却暗地里打得你死我活,这才是他安心用他们的原因,帝王制衡之术……
这一世他就在梁先生体内,他知道的,梁先生骗不了他!
“你……”
“一切皆因你而起,”郁时清打断了他,“你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事被岑州的官员意外发现,捅到了朝廷。璇枢原本是不信的,还在选特使钦差先去探查,结果,你却突然大张旗鼓,直接发动进攻,向朝廷宣战。
“这又是听了哪位好大夫、好先生的馊主意?
“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让雍王、璇枢或定王登基,而是看你们内斗皆伤,然后坐收渔利,既报复了当今,又能推他们那不知从哪儿来的大皇孙上位。”
“他们要的是向天喜帝复仇,是自身利益,而不是为你尽忠,”郁时清一字一言,冰冷直刺肺腑,“你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眼里的一条狗,别做梦了,仔细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你口口声声为了王爷,王爷因你虚弱将死,又背负骂名,他深爱的妻子被毒疯,带幼女投井而亡,儿子身首异处,部下家破人亡,更有无数百姓,遭受战火牵连……”
“龙然,你错了,”郁时清声音轻而幽凉,仿佛来自地狱,又仿佛来自天穹,“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亦难偿其罪!”
前世龙然呆滞地望着郁时清,身体不自觉地发起了抖。
雍王体内,虚幻湖中,还未经历一世的龙然死死抱着脑袋,蜷缩跪地,发出了茫然的、痛苦的哭号,他不能相信自己做过或会做出那样的一切。
山洞内一时寂静。
片刻后,郁时清再次开口:“我虽然猜到了很多,但还有一事不解。你好像并不畏死,方才也极为笃定,回魂王爷体内是很有把握的事,这是何原因?”
前世龙然闻言,染血的眼从僵木中回转,颤了颤,双唇嗫嚅,正要开口,旁边同被擒住,却好似早被人遗忘的中年道士突然抬头,张口一吐,一道毒箭射出。
出过一次荣先生的事,周围暗卫早有防范,当即出手去拦。
却不料,这只是虚晃一枪,中年道士一个抬手,第二箭同时发出,射的却不是龙然,而是附近一块石头。
周围人不明所以,但郁时清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变色:“不好!快走!立刻离开此处!”
话音未落,一阵响动传来,山洞口闪进数道身影,为首者恰是叶藏星。
“澹之,四哥,我听说……”
“璇枢,快走!”
郁时清大喊,转头的刹那,忽而山摇地动,似有什么在这山川之中爆炸了,山洞内无数石块砸下滚落,众人大惊,疯狂向外奔去。
暗卫挟前世龙然快奔,却不料,空中一块巨石,一下便将其砸了个头破血流,几乎同时,雍王也忽然一个踉跄,昏倒了。
中年道士见状惊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死后回魂,竟是真的!先生舍身构如此大计,真大义也!真神人也!”
笑罢,直接口吐黑血,竟是咬破毒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