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秃玉呵笑一声,不予作答。
元浑皱眉:“难道是用‘心篆玄锢’?”
“非也。”元秃玉文绉绉地回答。
元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乎今日不找出一个答案便不罢休了。
元秃玉讥讽道:“侄儿,你好奇那么多做什么?治理一个怒河谷,应该不需要这等纵横捭阖之术吧?”
“你……”元浑顿时气结。
元秃玉大笑起来。
恨她吗?元浑在心中想道,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恨的,可是这所谓的“恨”在此时此刻犹如那塞上的风、天边的云,既抓不住,也摸不着。
所以,该如何去恨呢?
元浑缓缓吐出一口气,抓着缰绳就欲掉头折返,可走出两步后,却又停下了。
“姑姑,”元浑叫道,“当初……我大兄分明不愿与你为伍,那在天氐大捷犒军宴上,又是谁为众臣诸将种下了‘心篆玄锢’子虫?”
“你觉得呢?”元秃玉微笑着反问。
元浑眉心紧锁,抿唇不语,他实在想不出。
元秃玉轻呵了一声,举目眺望起了那一望无际的辽原,她说:“就是你一直视若神明的阿爷。”
“阿爷?”元浑难以置信。
元秃玉道:“当然,也是我骗他这样做的,并引诱他通过此法说服上离旧贵与勿吉合作,来日好一起纵马南下。他相信了,所以才会在得知你与勿吉‘串通’之后,误以为你捷足先登要取而代之,这才装模作样拿你入狱。而六孤则从我这里得知,张恕曾当过慕容徒的幕僚军师,因此力劝你舍弃这人,并在斡难河前线发现元儿烈的所作所为之后,当众挑破真相。不过,六孤没想到,铁苍那帮人早已身中‘心篆玄锢’,于是,自己便被手下引入乱军,继而落进了血绣司的掌中。”
元浑沉默不语。
真相便是如此,他的大兄因识破阴谋被勿吉人劫走,而自己却由元秃玉刻意伪造的假象所吸引,恨上了早已被渗透成了个筛子的“罗刹幡”,最终放弃与勿吉对峙,以致在过去几年中,这帮来自黑水河畔的部族愈发强大,甚至一路打入上离、杀进乌延。
元秃玉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哪怕是身陷囹圄,也能毫发未损地全身而退。
元浑忽然心服口服——自己确实望尘莫及。
“姑姑,再会。”他一抚胸,真心实意地祝愿道,“望你来日真的能做个一统九州的女皇陛下。”
“那是当然。”元秃玉信心满满。
说着话,她最得力的手下慕容绮、纥奚文和纥奚武,以及她的女儿——那个下嫁了南闾太子的勿吉公主从远处策马赶来了。
北狄大军、血绣司,包括那哈留下的部曲也都已等在了抱梨关下,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一路往南,完成元秃玉此的宏愿,让她做前无古人的女皇。
元浑有些失落地收回了目光,他悻悻道:“记得写信给侄儿,告诉侄儿一统天下是什么感觉。”
“一统天下是什么感觉?”元秃玉笑着答,“我还真试想不出来,但我猜,到时候我必会广罗全天下最美貌、最温柔的男子留在身边。真是遗憾,我原本是给张恕留了这么一个位子的,可惜他不肯领情,不然我一定好好待他,绝不会让他像跟在你身边时一样,受这么多苦……”
“元秃玉!”
眼见着元浑又要气,元秃玉当即一抽长鞭,纵马就走。她留下了一串爽朗豪放的笑声,让元浑气得胸口发疼。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张恕已经整整三个月不和他说一句话的时候。
“丞相呢?”等走在回乌延的大道上,元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旁的牟良立刻咽了口唾沫,并毕恭毕敬地回答:“陛下,丞相已经回到息州了。”
“我不是让他在乌延等我吗?”元浑立刻拔高了声音。
牟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晌不敢说话。
元浑气得一夹马肚,恨不能今夜就赶回息州。
牟良赶紧追上前,大叫道:“陛下!丞相其实在乌延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光是为了下葬曲廷尉,其实也是为了等您……陛下……”
走出草原,风沙渐大,牟良的声音就这么消散在了风中,并让他吃了满满一口的沙子。
而苦命的大将军并未换来皇帝陛下的一个转身,他就见元浑头也不回地走了,只为自己留下了一片马蹄溅起的烟尘。
二十天后,息州王庭。
元浑夺门而入丞相府的时候,张恕正在后院的野薤地里除草,他挽着裤腿,绑着襻膊,裸露着白晃晃的小臂与小腿,一手还扶着一把锄头。
元浑一见,当即就要发火。
“谁让丞相干这种活儿的?相府的下人都死绝了吗?天气还凉,怎能袒胸露背的?”他大叫道。
云喜、云欢缩着脑袋站在一旁不言语,相府管事何恩也不说话,元浑撒了一圈的气,却无人应答,顿觉面上无光。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张恕近前,愁眉苦脸道:“丞相,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张恕没说话,视线仍停留在那茁壮长的野薤上。
自他醒来后,便一直如此。
元浑不需要解释一句,张恕这般聪明的人就能一下子猜出到底发了什么。
前兴复辟,冠玉沦陷,河州失守——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哪怕是牟良这等饱经沙场的半老将军也只能苦叹一声,当初不该在年前收兵回营,而应一鼓作气直接南下。
但现在又能怎样呢?总不好叫皇帝陛下挥剑自刎,再重来一次吧?
因此原本怀着雄心壮志要一统天下的如罗一族只能认命——其实,回到怒河谷没什么不好的,河西之地水草丰美、景色宜人,就这么安居乐业,守着一方净土,何乐而不为呢?
——除了张恕,除了张恕为此一言不发,甚至还和皇帝陛下怄起了气。
“丞相,你别总是这副样子好不好?”元浑围着张恕打转,“你理一理我,哪怕是骂我两句也可以。”
张恕专心除草,只当元浑的话是耳旁风。
元浑又道:“丞相,你都不怕万一我有朝一日真的图王霸业了,把你鸟尽弓藏吗?现下这样多好,来日你就不必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张恕依旧不说话。
元浑不由长叹一声,他一撩衣摆,席地而坐道:“丞相啊,怪不得人家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瞧瞧,朕不过是失了江山,你就要弃朕如敝屣了,看来这话还真没错。”
“陛下……”张恕终于开了口。
元浑登时一跃而起:“丞相,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张恕指了指方才被他坐倒的两株野薤:“这是臣刚刚种下的新苗。”
元浑一讷,垂头丧气地闭上了嘴。
张恕道:“陛下从河州回来的路上可有受伤?”
元浑那藏在眼帘下的目光微亮,可他还是装作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回答:“还真受伤了,现下疼得厉害呢。”
张恕偏头看他:“哪里?”
元浑随便在身上指了一处。
张恕慢腾腾地凑到了近前,他有些茫然地问:“到底是哪里?”
已经足够近了,近到元浑一张臂便把人抓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可怜巴巴地说:“丞相好几个月不理我,我心疼得很呢。”
张恕无奈:“陛下……”
“但你现在肯跟我说话了,我一下子一点也不疼了。”元浑顺势在张恕的脸上落下了一个吻,“真的,丞相,你是朕的灵丹妙药。”
张恕推开他就要走,可谁知元浑居然当众一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陛下!”张恕吓了一跳,锄头也跟着落了地。
元浑抱上之后便不肯撒手了,他一路走回卧房,把还沾着泥的张恕放到了床榻上。
张恕挣扎着想走,却见元浑抬腿一跨,压在了他的身上。
张恕大惊失色:“陛下,你要做什么?”
元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要好好罚一罚你,居然敢对朕不敬,这么长时间都不与朕说一句话。”
张恕无语凝噎:“臣怎敢对陛下不敬?”
“那你还……”
“臣只是替陛下觉得不值,毕竟,臣这条命并没有那么值钱。”张恕偏过头,神色淡淡道。
元浑一滞,僵在了原地。
不值?如何不值?
元浑从未想过,他虽遗憾,却从未觉得不值,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此能和张恕白头偕老是他莫大的荣幸。
所以,又何来不值呢?
张恕却说:“月有阴晴,正如人会死,臣的命数将近,陛下却用无辜者的性命为祭,这着实有悖人伦。”
“是啊,这着实有悖人伦。”元浑从他的身上翻了下来,“可我就是这么做了,丞相,我就是这么做了,因为在我的心里,你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若是你死了,我恐怕连无辜不无辜都看不清,只会将天下杀个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