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鱼死网破
那道黑影堵在门口,轮廓歪斜。他没有立刻冲进来,而是站在那儿,喉咙里发出“呵……呵……”的、阴恻恻的笑声,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直勾勾地锁定了长桌旁的两人。
吴疆跟张大野记忆中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头发油腻结绺,脸颊凹陷如骷髅,眼窝深陷,眼球上爬满狰狞的血丝,里面翻涌着一种被绝望彻底浸透后淬炼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怨毒。他的衣服又脏又破,一条裤腿撕裂了大半,露出瘦骨嶙峋、带着新鲜擦伤的小腿。他手里紧攥着一把扳手,金属的冷光在暮色中一闪,张大野看清了末端沾着的暗红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依旧阴森暴戾,张大野几乎有些不敢认他。
这个人疯了。
这是张大野看到吴疆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在门被踹响的瞬间,他立刻弹身而起,全身肌肉骤然绷紧,瞬间进入了绝对的戒备状态。他下意识地将闻人予完全护在身后,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微凉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小臂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闻人予站了起来,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他没有看张大野,目光径直迎向门口那双癫狂的眼睛,平静得像深潭的水。随后,他拽着张大野的手腕,将人往后带了一下,自己则向前一步,完全暴露于吴疆的视线范围内。
“待着”,闻人予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张大野听见,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他是来找我的。”
张大野胸腔里那股想立刻冲上前去的冲动被硬生生按住。理智回笼,他死盯着吴疆手里紧握的扳手,寒意如细密的藤蔓缠上脊椎。
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现在他能做的是随时保持警惕,死死锁住吴疆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尤其是那只一直垂在身侧、隐在阴影里的左手。
门口的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到近乎怪诞的笑容:“闻人予,高才生,闻人老板,闻人老师……呵,你回来了?你他妈……居然还敢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钝锯在锈铁上拉扯,又因为醉酒而含混不清,断断续续。
“吴疆。”闻人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响起,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手持凶器的疯子,而是一个走错门的醉汉,“门踹坏了吴叔还得给我修,吴婶知道了又得来跟我道歉。想想老两口替你操的心,白了的头发,回家去吧。现在回去我可以当你没来过。你还在缓刑期,不想让我报警吧?”
这院子的一砖一木,都是闻人予父母留下的念想,他比谁都珍惜。门被这样踹坏,闻人予不可能不生气,但此时此刻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不是这些死物,更重要的是张大野和他自己的安全。
和一个被酒精与绝望彻底吞噬的疯子以命相搏?不值。
“回家?哈哈哈……”吴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整个人佝偻下去,又强行梗着脖子抬起头,眼中怨毒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有家!你有店!你有身份有名气!你他妈在外面光鲜亮丽吃香喝辣的时候,老子在厂里累得像条狗!浑身的机油味洗都洗不掉!”
他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差点把自己带倒,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破碎:“我爸!那个老不死的!他把我关起来!像关一条狗!钱!全没了!全他妈赔给那些杂碎了!都是因为你!都是你!闻人予!”他抬起拿着扳手的左手指向闻人予,“当初要不是你死活不肯让出那个破店,断了老子的财路,老子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吴疆。”闻人予的声音沉了下去,透出冰冷的寒意,“路是你自己选的,事儿是你自己犯的,别往别人头上扣。”
“我选的路?哈哈哈!”吴疆癫狂地大笑,又踉跄着向前逼近几步,“我他妈有什么路可选?!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会读书!你攀上高枝了!”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张大野,嫉恨与恶意如有实质,“找了这么个有钱有势的小白脸!啊?张大野是吧?鼎鼎大名的张家公子。怎么?你那位了不起的爸爸知道你现在跟个男人混在一起吗?他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张大野眼神骤然变冷,咬肌动了动,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两人虽然没沟通过,但此时此刻的想法是一致的。他们的目的不是争一时口舌之快,而是确保彼此的安全,且要以最小的代价平息这场无妄之灾。
此时此刻站在闻人予身边的张大野,越是强迫自己冷静,恐惧就越是清晰地啃噬着他的神经。他眼前忽然闪过那年闻人予手上缝了十二针的狰狞伤口,血色刺目。类似的事情,他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吴疆见两人面对他的辱骂与挑衅竟无半分预想中的慌乱或暴怒,尤其是闻人予那副近乎审视的平静,简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将他残存的理智抽得粉碎,彻底点燃了胸腔积蓄已久的邪火。他呼吸愈发粗重,眼里的血色越来越浓。
“你看不起我……你们他妈都看不起我……”他神经质地重复着,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聚起更加骇人的狠光,“好……好得很……闻人予,你不是最宝贝你这破院子,宝贝你那棵破树吗?我今天就毁了它!我让你什么都留不住!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失去的滋味!”
嘶吼声中,吴疆终于将狂怒付诸行动。他不再废话,积压的所有怨恨与疯狂化为一股孤注一掷的蛮力,促使他挥舞着手中的扳手,砸向目之所及的一切。
老杏树的树干、窗框、玻璃、窗台上的花盆、斑驳的廊柱……任何能破坏的东西,他见一个砸一个!
瓷片碎裂,木屑飞溅……张大野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冲顶,抄起身后的木椅子就要冲上前。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杂碎毁掉闻人予珍视的一切?
可闻人予的手再次如铁钳般按住了他的手臂。
“回屋去,拎厨房锁上门然后报警,好吗?”闻人予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目光牢牢锁住疯狂破坏的吴疆,同时对张大野说,“相信我,我能处理。你的安全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
眼下的场面,张大野怎么可能自己躲回屋里?他紧紧攥着椅子,看向闻人予的目光里汇集着焦灼、担忧和同样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丢下他一个人面对这疯子。
就在两人目光短暂交锋、僵持的刹那,一通乱砸的吴疆忽然像想通了什么更有趣的事,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勾着嘴角,慢慢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睛如同毒蛇般精准地黏在了张大野身上,手里的扳手危险地晃了晃。
“呵……”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扳手抬起来隔空点了点张大野,“砸这些死物有什么意思?这院儿里,闻人予最宝贝的东西……恐怕是个人吧?”
张大野猛地打了个寒战。那双眼睛里是彻底豁出去的、要将他拖入地狱的疯狂。
“闻人予,你的小男朋友要是缺胳膊少腿了,你还能这么冷静吗?”吴疆狂笑着举起扳手,不理会周遭的狼藉,目标明确地朝着张大野扑了过来!
他虽然醉得踉跄,但这不顾一切的扑击,速度快,势头猛,透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闻人予瞳孔骤缩。几乎在吴疆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动了!他一手将张大野往自己身后猛地一拉,同时一脚踹在身旁那把结实的木椅上。
老木椅被他踹得横滑出去,精准地撞在吴疆前冲的膝盖处。
“啊!”吴疆猝不及防,下盘被阻,挥砸的动作变形,扳手哐当掉在地上,他自己也因惯性向前扑倒。
然而,疯狂激发的凶性让吴疆反应出乎意料的快。倒地瞬间,他左手猛地撑地,右手飞快地再次抓起扳手,铆足了劲朝闻人予的脑袋扔了过来!这一下若是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师兄!”张大野的惊呼与他的动作同时爆发。他几乎本能地挥动手里的椅子,狠狠扫向飞来的扳手,挡下这一击。
“铛”的一声撞击,扳手被格挡开,砸向院墙。
紧接着,张大野扔下椅子,一个箭步上前,在吴疆试图爬起的瞬间,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朝着反关节方向狠力一拧,同时膝盖重重下压,顶住他的后腰。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伴随着吴疆凄厉的惨叫,这场毫无预兆的冲突终于落下帷幕。
张大野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迅猛狠辣。吴疆像条离水的鱼在他身下徒劳挣扎,左手胡乱抓挠,嘴里污言秽语和痛呼咒骂混作一团。
闻人予看了一眼被张大野死死制住、再无威胁的吴疆,眼神冰冷。随后他将旁边的椅子拿远一些才对张大野说:“放开他吧,让他滚。”
张大野抬头,眉头紧锁,不赞同地看着闻人予。
闻人予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深深的疲惫。张大野咬了咬牙,缓缓松了力道,但身体仍保持着紧绷的戒备姿态,随时准备再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