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子弹打穿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碎片飞溅。喻淼下意识抬手挡脸,碎片划破手背,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山匪从侧面摸过来,枪口对准了车头后的霍庭舟。
霍庭舟正专注地对付正面的敌人,完全没注意到侧面。
喻淼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都没想,他推开车门,扑了出去。
“霍庭舟,左边!”他嘶声大喊。
霍庭舟猛地回头,看见喻淼扑过来的身影,和那个山匪调转的枪口。
时间好像变慢了。
喻淼看见霍庭舟瞳孔骤缩,看见他张嘴想喊什么,看见他伸手想拉自己。
枪声响起。
喻淼感觉右肩被什么东西狠狠穿透,紧接着,整个人向后倒去。
中枪的第一感觉不疼,只是麻木,然后才是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摔在地上,看见霍庭舟一枪打爆了那个山匪的脑袋。血浆和脑浆溅在柏油路面上,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霍庭舟冲到他身边,单膝跪地,检查他的伤口。
“你他妈疯了吗!”霍庭舟的声音在抖,喻淼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明明很急躁,却让他感到踏实。
子弹擦过肩膀,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汩汩地往外涌。霍庭舟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迅速给他包扎。动作很快,但手抖得很明显。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染红了他的手指。
“阿锋!”霍庭舟吼道,“掩护!”
季锋已经从第二辆车后冲过来,短突击步枪扫射,压制住侧面的敌人。阿伏和小埋也从后面支援过来。
枪声更密集了。
霍庭舟抱起喻淼,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抄起他的腿弯,快速朝路旁的树林撤退。
树林深处,霍庭舟找到一处天然的山洞,把喻淼放下来。
山洞不深,但能藏身。洞口有藤蔓遮蔽。
“待着别动。”霍庭舟说完,转身出去。
喻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着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半边衣服都湿透了。
几分钟后,霍庭舟回来了,手里拿着医疗包。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宋楚夷。
宋楚夷脸上有擦伤,白大褂脏得不成样子,但他很镇定,打开医疗包开始处理伤口。
“子弹擦伤,没留在里面。”宋楚夷说,“但伤口很深,需要缝合。”
他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消毒,然后穿针引线。
针尖刺入皮肉时,喻淼疼得抽气,但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霍庭舟站在洞口,背对着他们,警戒着外面的动静。他的背影绷得很紧,衬衫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宋楚夷缝合的速度很快,针脚整齐。缝完最后一针,他剪断线,开始包扎。
整个过程,山洞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包扎完毕,宋楚夷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失血有点多,需要休息。”他对霍庭舟说。
霍庭舟转身,看了一眼喻淼苍白的脸,然后对宋楚夷说:“出去看看情况。”
宋楚夷点头,走出山洞。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庭舟走到喻淼面前,蹲下。山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被藤蔓过滤后的天光。霍庭舟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喻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为什么?”霍庭舟问,声音很低。
喻淼知道他问什么,很诚实地说:“不想看到你死。”
霍庭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拂过喻淼汗湿的额头,把黏在那里的乱发拨到一边。动作有不易察觉的小心。
“蠢货。”霍庭舟说,声音哑得厉害,“他那一枪打不死我。”
“万一呢?”
霍庭舟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
许久,他问:“疼吗?”
喻淼点头:“疼。”
霍庭舟从口袋里掏出宋楚夷留下的药膏,又挤了一点,涂在喻淼受伤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很粗糙,涂药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下次别这样了。”霍庭舟说,“先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喻淼问,“谁保护你?”
霍庭舟涂药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着喻淼。
昏暗光线下,喻淼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不需要保护。”霍庭舟说。
“你也是人,”喻淼说,“你也会受伤,也会死。”
霍庭舟沉默了。他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口袋,站起来。
“休息吧。”说完他转身走回洞口,背靠着石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支。
烟雾在昏暗的山洞里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侧脸。
喻淼看着他抽烟的背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为论文发愁。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为一个绑架自己的罪犯挡枪。
更想不到,自己会躺在一个山洞里,看着那个罪犯抽烟的样子,觉得格外的安心。
山洞外,季锋蹲在一棵树下,检查一把缴获的ak47。宋楚夷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死了三个,跑了五个。”季锋头也不抬地说,“是附近的山匪,想抢车抢货。”
宋楚夷点一下头。
季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颊上的一点血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镜片脏了。”季锋说。
宋楚夷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两人沉默了会儿。这一刻的氛围,让他们一点都不像前一天晚上才亲密接触过的人。
“季锋。”宋楚夷突然开口。
“嗯?”
“如果……”宋楚夷说,“如果交易失败了怎么办?”
季锋愣了下,嗤笑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去告诉老板,路清理干净了,车还能开,随时可以走。”
说完,他转身走进树林深处。
宋楚夷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傍晚,车队重新上路。
第一辆车被打坏了,但第二辆和第三辆还能开。霍庭舟和喻淼上了第二辆,季锋开车,宋楚夷坐在副驾驶。小埋和阿伏在第三辆。
喻淼因为失血和疲惫,靠在霍庭舟肩上睡着了。
霍庭舟没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并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季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宋楚夷也看见了,他只是看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在暮色中行驶。四人各怀心事,穿过山区,朝着北方。
天完全黑下来时,喻淼醒了。
他发现自己靠在霍庭舟肩上,身上盖着毯子,愣了一下,想坐直。
“别动。”霍庭舟说。
喻淼没动,只是小声问:“我们去哪儿?”
“北边的边境。”霍庭舟说。
“交易完了呢?”
霍庭舟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复杂:“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小岛。”霍庭舟的声音很低,“在摩洛哥那边,没什么人知道。那里阳光很好,沙滩和大海很美。”
喻淼的心脏猛地一跳:“你带我去?”
“嗯。”霍庭舟侧头看他,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语气肯定得不像商量,更像通知。
喻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脑海里竟然开始幻想,阳光很好,沙滩和大海很美的小岛会是什么样子,那个画面一定很难忘。
喻淼哑声问:“为什么带我去?”
霍庭舟没回答。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喻淼听话地闭上眼睛。
深夜,临时营地。
车队在一个废弃的护林站停下过夜。
喻淼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宋楚夷来给他换药。
拆开绷带时,伤口缝合得很好,已经开始愈合了。
“恢复得不错。”宋楚夷重新上药,包扎,“但还是要小心,别碰水,也别扯到。”
“宋医生,”喻淼突然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有机会离开,你想去哪里?”
宋楚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想也没用。”宋楚夷打好最后一个结,“有些事,想了反而添堵。”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喻淼叫住他:“宋医生。”
宋楚夷回头。
“谢谢。”喻淼说,“谢谢你一路上救了我那么多次。”
宋楚夷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门关上。
喻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