弛风好像一直都这样,不怎么怕冷,手也总是暖的。
要是这会没人,他大概会毫不客气地把手插进对方臂弯里,蹭点暖意。
沈屿心不在焉地想着,和弛风一同停下脚步,等着过马路去对面的便利店。
这个红灯非常漫长,沈屿抬头盯着伫立在那里的红黄绿灯。
“你猜我每次看到红、黄、绿时,会想到什么?”等待通行的沈屿非常无聊的问道。
弛风:“三原色?”
“三原色是红黄蓝,”沈屿纠正着,往他那边挪了一步,才公布答案,“一串巨大的彩椒牛肉。”
弛风抬手去捏他的后颈:“饿了?”
沈屿诚实点头,三个小时的剧烈运动,在浴室那会能量就已经燃得差不多了。
在便利店,他们补充“重要物资”。按习惯拿了常用的两款,各一大盒标准装。沈屿犹豫着,弛风靠过来低声说只能呆三天,沈屿点点头,表示明白,又从货架上推下两盒小的。
弛风:“……”
没再多说,他径直去结了账,没要塑料袋,左右两个口袋各塞两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解决完,他们打车去了沈屿家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烤串店,比街头大排档环境好上一些,味道也不差。沈屿拿着铅笔在菜单上勾勾选选,末了递给弛风。弛风接过来扫了一眼份量,翻到最后勾上少盐少辣就下单了。
熟悉的味道和环境,唯一不同的是坐在对面的人。
烤串端上来,盘底下的小蜡烛烧得旺,暖乎乎地捂着串儿。上边辣椒星星点点,香浓肉香和果蔬香弥漫开,那几串彩椒牛肉大多都进了沈屿的肚子。
除了各种烤物,还单点了一份招牌罗氏虾和紫苏拌水果。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两人就着杯里甘冽清甜的小麦酒,慢慢吃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居然也消灭得七七八八。
结完账出来,天空已透出些微的紫灰色,月亮不见踪影。
沈屿仰头望天,找半天没找到,没头没尾打趣道:“加载不出来算了,再过两小时太阳就出来上班了。”
“走回去?”弛风见他站着不动,顺手给他衣服拢紧,补充说:“累了再打车,消消食,等太阳出来。”
“好呀。”沈屿说。
两人走上步道,脚步慢得刚好能跟上路灯投下的影子。他发现今天的弛风格外懂他,好像每个漫无边际的念头,对方都能提前一步接住。
两个人相处起来和没分开过似的。异地日子里那些悬在半空的话、没着落的想念,仿佛都悄然积攒了起来,在见面后一同溢出,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延迟满足。
晚风卷着香樟树的清苦气息漫过来,道旁高大树影郁郁葱葱,枝叶在地上叠出深深的影子。
沈屿说这边属于大学城,往前走是师大地科院的经纬楼,小时候他经常坐门口台阶上等老沈;往右拐是后湖,夏天晚上去逛最舒服,有很多大学生,心情不好时去逛一圈,就能沾点热闹的人气儿。
他以前不懂为什么,大家总爱在饭后或深夜出门散步,现在才知道,和喜欢的人大半夜压马路,是件多么浪漫又独一无二的事。
麓山南路有条不起眼的小巷。上坡几步,一个小巧的隧道洞口出现在眼前,里边泛着微弱的光,不知通往何处。
走到近前,沈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了一下:“我读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来这边的书院研学,当时路过这里,班上有人说,如果情侣能牵手走过这个隧道,两个人就能一直在一起。”
飞蛾绕着亮光一圈又一圈扑腾着翅膀。弛风闻言说:“那有人实践了吗?”
沈屿想了想:“不清楚。当时后排好像有人跃跃欲试来着,但听说最后被逮了,剩下半天是跟着板着脸的教导主任一起度过的。”
他笑着谈论这件事,下一秒,在身侧随着前进有些微微晃动的手,被另一只手牵起,手很热,带着温度不断传来,和暖手袋似的。
沈屿偏头看他,弛风倒挺神态自若。没有肉麻的情话,没有催人泪下的眼泪,就在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夜晚,他们牵着手,进行着一件学生时代没能做的“浪漫事”。
拐过这个弯,隧道尽头没有奇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栋两层高的朴实居民楼。
沈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走到别人小区里来了。他低头看看两人紧握的手,又抬头看看弛风,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带着点无奈的、又被这幼稚行为逗乐的笑意。
两个人像刚恋爱的毛头小子似的,在夜里漫无目的地瞎走,还做着、相信着这种没头没尾的传闻。
虽然感觉起来,也不坏。
两个人又打道往回走,沈屿轻声感叹:“时间过得真的好快,转眼就25了。回头看18岁觉得好远,往前看32岁,竟然是一样的远。”
两个人的手依旧牵着,弛风表示:“等你32岁的时候,我们再来走一次。”
好吧,弛风相信了这个传闻。
这随口一提,还成了个七年的约定。
今晚沈屿说了很多话,逛到哪里说到哪里。与其说是尽地主之谊介绍着长沙,不如说是借着熟悉的街道、气味和灯光,在介绍他自己——他的二十五岁,他在这里生活,在这里长大。
走到一盏特别亮的路灯底下,沈屿心思一动:“下次,要不要我陪你回去一趟?”
弛风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很轻地摇了摇头:“不用特意去。”
他的拒绝很温和,却让沈屿有些意外——这是今晚的首次被拒绝。弛风大概也从他细微表情里读到了这点,沉默几秒,斟酌着词句,最后只是说:“去那边的话,没什么‘地方’能带你去看看。”
这话听起来有些寂寥,弛风说的平静,但也是事实。如果要带沈屿去,他能指出的,大概也只是哪家便利店通宵营业、哪个地铁口换乘最快、哪座写字楼能远远眺望天坛一角。像一个长期租客的实用备忘录,这些远不如沈屿说的有意思。
沈屿“诶”了一声:“去北京多好,听起来就跟镀了层金似的,感觉人一过去,自动就变成电视剧里那种靠谱的成年人了。”
他顿了顿,又自我调侃:“哪像‘去长沙’,大多数人第一印象就是臭豆腐,念叨起来就一股香油辣椒味,听着就像专程来解馋的。”
弛风捏了捏他的手:“你这算刻板印象。”
沈屿和他对视一秒多,然后弯起唇角:“待会回去,看看楼下那卖臭豆腐的摊还在不在。”
弛风瞥他一眼,也没不准:“吃了后不准亲我。”
沈屿:“小气鬼。”
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杆秤还是很清楚的,根本不用掂量。
天色渐亮,但入秋后太阳矜持,要到六点之后才露面。两个人回到酒店,沈屿刷了个牙,粘着枕头就迷糊过去,刚眯了一会就被弛风叫醒。
六十层高度望出去,太阳好像比以往见到的更大些,缠绕在边上的云,被光染出深深浅浅的红与金,翻涌着,一时之间都有点恍惚,像山或者是海。
一点光斑落在床尾,沈屿看着日出,弛风低头吻他,那是一个安静又温柔的吻。
沈屿在这个吻里,呼吸着弛风的呼吸,感受他柔软的嘴唇,他的存在。他突然就很想就这样一直吻下去。
当弛风的唇稍稍退开,沈屿不自觉地追上去啄了一下。
弛风低笑了一声,又给了他一个更长、更深的吻。
结束的时候,才抵上沈屿的额头说:“睡吧,行李我来收拾。”
沈屿得意一笑:“不用收,回来路上,我拿手机又续了两晚。”
“……破费了,沈老板。”
沈屿一副金主姿态:“买你三个晚上,值。”
两人在酒店扎实休息,饿了去楼上餐厅吃东西,一起看电影、打游戏,打开监控逗炸洋芋,那小家伙听到熟悉的声音,就颠颠地跑到镜头面前蹭,乖得不行。
也不是不想出去,国庆收假出门不是人就是车。从楼下往下看,解放路堵到湘江边,车流缓缓挪动起来,和看一座巨大的、塞满的乐高城似的。每当沈屿这么趴窗看的时候,弛风就会从后边轻轻搂住他,下巴搁在他发顶,两人一起安静地往下看。
沈屿中途回了趟家拿几件换洗的衣服,楼下迎面碰上买菜归来的陈女士,于是伸手把最重的那袋接了过来。
陈女士按着电梯楼层:“我以为你还要在外边多待几天呢。”
沈屿观察他妈的脸色,才说:“其实我待会还要出去。”
“那留家吃饭吗?”陈女士一边换拖鞋一边念叨,“我说你啊,不要带着人小风在外边天天吃外卖啊,不健康。”
虽然已经知道陈女士接受良好,但这话交代起来就跟寻常人家里叮嘱“对人姑娘好一点”似的,让沈屿心里那点最后的忐忑也落了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其实我想问很久了……当时我跟你说,你怎么一点都没多问,也没反对啊?”